周洋获得了“冬奥”金牌，她说感谢父母，没有说感谢国家，让某些人不高兴，还引申到德育问题。甚至我怀疑某官员所以不高兴，是觉得自己代表国家，该感谢他所领导的某个部门。大家反驳的已经够多了，我的直觉也跟大家一样。但是细想想，又觉得未必。我曾说过，中国的事细想想，都会觉得并非如此。
    周洋得金牌，当然有她父母的功劳，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包养运动员的体制，乃至举国夺牌的情结，她能有今天吗？众所周知，在中国，一个运动员是怎样从小到大被包养的，这种制度，不知耗费了多少国家的钱，明白地说，是纳税人的钱。这在西方国家是不可想象的。在美国，拿纳税人的钱办“奥运”都会遭到反对，而我们可以随意拿出巨资来给张艺谋铺张开幕式。这开幕式有影响，固然有张艺谋的功劳，但更有国家的功劳。假如国家不给他支持，他能做什么？周洋也这样。所以那个官员的话，虽然讨厌，但不无道理。“吃了人家嘴软”，你首先得说感谢我给你吃的人。
但周洋又很冤。她怎么就吃了人家了？她爱体育，有天赋，本来可以凭自己力量去争取的。但是当她一冒出好苗头，就被包养起来了。当时她并没有选择权，选择权在她父母那里，她甚至还有遇到困难想打退堂鼓的时候，就像我们千千万万的琴童，但是他们的父母逼着他们不许退却。在中国人眼里，只知道成功，不知道幸福。
    那么难道是周洋的父母害了她吗？她不是要感谢她父母吗？她的父母固然有功，但确实也有罪。现在周洋成功了，人们忘了他们的罪。周洋也会觉得当初父母对她的逼迫是对的。这正如当年英国伊顿公学的学生，这所以鞭笞体罚闻名世界的学校，果然培养出不少人才。那些人才后来回忆起来，也会感谢当年学校的严格调教。这就是“虐恋”的效应。"虐"不只是"虐"，到一定程度，会让人"恋"。
    其实，我们当初被父母生下来，就是“吃了人家”了。假如我们不感谢父母，一定会被指责“不孝”。现在被父母生下的周洋成了“奥运”冠军了，她当然可以改善她父母亲的生活；要是她不成功呢？她拿什么改善她父母的生活？如果不能，那么她怎么尽“孝”？不要说不给钱利也是“孝”这类屁话，中国人是很现实的，那是“干孝”。哪怕是亲生父母，嘴里不说，心里是会嘀咕的。
    有人会说，被父母生下来，跟被体制包养并不是一回事。被父母生下来，是没有选择的，而被不被体制包养，可以选择。但试想想，最初被套进体制时，周洋才多大？她怎么会有判断力？到她醒悟过来，已经“吃了人家”、“拿了人家”了，难道能吐出来？难道能自戮以清算？何况，她已经爱上了体育呢！
    人不是神。人是有欲望的，有他所爱，有他所欲，要生存，要发展，一如树木要阳光，这是朴素的发展观。我一直在寻思写一部叫《太阳》的小说，探寻二战期间一个在日本的华侨，是怎样在这种朴素的发展观下，成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帮凶的。如果欲望能够实现，为什么要拒绝？如果能够最捷径得到，谁去绕圈子？而在当今中国，资源是属于国家的，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国家的，那么你就无可逃避要“被体制”。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有时候我也怀疑，那些拿着国家工资的人却去骂国家，是不是职业道德有问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职业道德。从这点上说，还真应该加强“德育”教育。倒是倪萍的“从来不投反对票”是有良心的体现——国家供养着你，你怎么还去反对它？从这点上说，她把不投反对票跟“爱国”联系在一起，也还真符合逻辑。在这种逻辑下，鲁迅也没有光环了，他长期拿着人家的奉禄却骂人家。但是鲁迅总不能不活吧？要活，就不能这么做；而他要真正的活，又不能不骂。这是鲁迅这类人的悲情。
    然而，国家到底应该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