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场危机 稿源:南方都市报   2010-06-27 作者:Dawn 

经济复苏的背景下，美国各州却先后陷入入不敷出的财政困境，医疗、教育、文化发展，甚至连工资发放，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为节约开支，有的州政府甚至回收回形针以便再利用。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眼下，美国新泽西州财政状况糟糕：税负高企，预算混乱，政府工作效率很低，公共养老基金名存实亡。这些都跟其他州相差无几，与众不同的是该州州长、“人肉推土机”克里斯·克里斯蒂面对困境表现出来的强悍。他建议将2011财年的预算砍去110亿美元，支持对物业税设定上限，还与新泽西教师工会进行着残酷的政治搏杀。一名工会官员开玩笑说祈祷上帝干掉克里斯蒂，而克里斯蒂也表示不会让步，除非自己“横尸特伦顿(新泽西首府)街头”。

    在全美各州首府，你都能听到类似的争吵。2008年的金融危机及其持续影响终于导致今年的大清算，从哈特福德到火努鲁鲁，各州政府都濒临财政崩溃。联邦经济刺激结束，地方政府又不顾一切伸手求援，双重压力之下，各州连续第三年陷入预算赤字，必要的预算削减将减少就业、影响服务业，波及数百万美国民众的生活。半数州政府在裁减公务员，22个州推行无薪休假。至少28个州下令全面削减预算，可以想见，公共养老基金将严重不足。

    钱是怎么花光的

    40年来第一次，全美州长协会(NGA)报告说各州预算连续两年下降，受创最深的亚利桑那州预算跌至2004年水平，尽管人口和需求都在增长。而未来几年里，各州还有1250亿美元预算赤字有待消除。县、镇、村此类数据不全，但全美城市联盟最近的调查表明，四分之三的市长认为经济状况在恶化。

    虽然习惯了经济的周期性波动，但政府官员和预算制定者正面对着空前的一幕：年复一年日益加剧的预算短缺。一般来说，赤字可以通过一些预算技巧消除，但此次危机的深度和广度使得各州政府无法再玩花招。NCSL的调查显示，多数州都弥漫着悲观情绪。

    很多纳税人可能会说，那就削减一部分开支吧。但他们很快得知，政府预算中包括很多固定开支和一堆无法削减的项目。K-12教育占了各州通用资金的三分之一，医疗支出——— 主要是医疗补贴——— 所占比例超过一半。监狱要维持，高校不能关门，还要支付政府债券的利息，偿还其他贷款。部分削减已经在全国各地引来怒吼，加州大学生游行，佛州消防员抗议，6月10日，明尼苏达大约12000名护士罢工。

    不要指望经济复苏能缓解痛苦。经历过2009年的暴跌后，各地税收现已恢复稳定，但接下来的挑战是如何维持现状，保证不再下跌。去年，通过刺激计划，联邦政府向各州输入了数十亿美元，现在要停止注资；总统奥巴马上周向国会提交了一份不同寻常的申请，希望划拨500亿美元紧急援助，帮助各州避免大批裁减教师、消防员和警察。但今年是选举年，民主党不愿看到联邦赤字继续扩大。已经有11个州打算把预算赤字带到2013年。如此悲情在现代美国政府史上前所未有，只有上世纪30年代可堪一比。

    议会里的危机

    从规模上看，加州和纽约州困境尤甚。两个州都以经济总量大过希腊而自得，最后都因结构性赤字陷入瘫痪。在加州，共和党州长施瓦辛格与控制议会的民主党之间相持不下，僵局难解。去年，这个“黄金州”甚至打了白条，今年预算尚有190亿美元赤字。在纽约州，民主党控制全局，却拿不出一个能让民众接受的削减方案，它今年的赤字是92亿美元。

    或许，你可以从一个爱读书的孩子身上看到这场危机的深度。不久前，北卡洛来纳州夏洛特县9岁男孩坎贝尔·詹金斯听妈妈说梅克伦堡三分之二的图书馆分馆将因缺乏资金而关门。第二天，小坎贝尔在同学中组织写信抗议，此外，孩子们还去卖柠檬水，将所得的595美元装在饼干桶里交给了图书馆管理员希瑟·格尔特尼。

    这一切让夏洛特人震惊。他们早已习惯无尽的繁荣，美国银行以及其他企业帝国将总部设在这里。“人们都问，‘这里可是夏洛特。我们有大银行，我们怎么落到这一步的？’”当地预算局长亨·易说。答案就隐藏在曾经快速发展的经济中。随着夏洛特繁荣起来，该县发行了15亿美元的债券，以建造新法院、新学校，扩大监狱，修缮公园，以及——— 很讽刺——— 开设先进的图书馆。然后金融危机爆发了。1月份当地失业率上升至11.7%，是两年前的两倍。住宅和商业地产贬值，令本县主要收入来源———物业税———枯竭，结果是：今年预算减少5%，去年削减7600万美元，今年再削减7100万美元。两年内削减将近1.5亿美元，卖多少柠檬水都补不了这个大洞。

    最后，县长额外拨了350万美元给图书馆，至少有一部分分馆不用关门。坎贝尔那所暂时保住了，但北卡罗来纳州的预算困境还远未结束。

    人人都学华尔街

    雷曼兄弟等华尔街机构的倒掉看似与夏洛特郊区的图书馆无关，但眼下各州的财政困局与两年前的金融危机实属同一主题的变奏。当形势大好时，所有人都信心十足，大胆负债，都觉得自己只会变得越来越富。他们套利、买房、发行债券、增加养老金，在危机的阴影下忙得不亦乐乎，全都忘记了“泡沫总会破裂”这一事实。

    现在各州和地方政府遭到了报复。他们早就用掉了困难时期才动的专项基金，各州现金储备不一，享有能源收入的阿拉斯加和得克萨斯州储备占了各州总额的三分之二，相形之下，有14个州的储备不足其年度支出的1%，基本上是手停口停，只希望账单不要再增加。多数州的储备低于全美各州预算部门协会建议的安全线。各州不敢在困难时期广泛加税，而是选择裁减福利、惩处违规、填补窟窿、打击逃税，以及增加对烟草、酒类、博彩、汽水和糖果业的征税，华盛顿甚至对瓶装水增税。近一半的州提高了高等教育、法律服务、公园门票、商业执照等各项收费。

    这些措施都曾在低迷时期用过，证实的确有效，但年复一年的缺钱使得消除赤字的任务变得越来越艰难。现在更大的问题和更艰难的选择摆在面前，首先是医疗补贴。这套专为美国穷人服务的体系由国会创立、各州政府管理，联邦政府、州和地方政府凑钱支付，繁荣时期就很混乱，随着受益人数增加，简直变成了一场灾难。据N GA透露，预计明年医疗补贴受益者增长5.4%，而资金几乎一点没有增加。其中亚利桑那州不少民众在房地产危机中断供，接受补贴的人数将增加17%，预算压力极大。

    可以预见，接下来会有一场混战。各州正向华盛顿施压，要求保留经济刺激计划中对医疗补贴的紧急补充资金。但如果主张削减联邦预算的鹰派人物在国会中获胜，各州只能缩减受益人数或采取其他限制性做法。他们将继续与医疗服务机构斗争，从医院和医生手中抢夺资金，对相关机构提高收费。

    公职人员的薪酬和福利问题一样丑陋。新泽西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很多州和地方政府以为养老金投资会不断上升，以高薪和高福利赢取公共服务业人员的选票，由此铸成大错。最近不少媒体报道了年纪尚轻的公务员拿丰厚退休金的新闻。《纽约时报》报道说，纽约州大约3700名退休公务员每年领取10万多美元的退休金，包括一位47岁“高龄”的前警察。加州一位51岁的消防队长每年退休金为24.1万美元。皮尤中心估计，各州退休基金缺口达1万亿美元，芝加哥两名教授认为是3万亿美元。皮尤中心说，2000年有半数州可以足额运转养老金，2008年只有4个州能做到这一点。

    削减警察、消防员和教师的福利的确很难，但是长期的衰退已经让人明白：公职人员和私营机构从业者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私营机构员工经常面对岗位变动、无情裁员、工资停滞和医保开支上涨。他们只能通过401(k)和类似方案投资养老金，这些项目常受经济波动影响。相形之下，很多公职人员享受着就业保障，甚至在失业率超过10%时，政府工作岗位仍在增加。

    破产与新起点

    2008年危机暴露了不少官员的愚蠢和无能。在乔治亚州，亚特兰大地区至少有十几个市政和公共机构为降低债券发行成本参与了风险极高的掉期交易。他们向高盛、摩根大通和瑞士联合银行等投行支付了将近3亿美元优先交易费用，然后，当危机爆发，期望落空，又另外支付了1亿美元以取消交易。

    失败的掉期交易在阿拉巴马州伯明翰市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市长拉里·朗福德涉嫌在交易中受贿，被判刑15年。不过，与其他大手大脚的花费相比，掉期债务数目算小的，建运动场、改善交通、奖学金项目——— 这些雄心勃勃的计划耗资极巨，现在皆因入不敷出而搁浅，而该市营业税已高达10%，无法再通过增税获得更多收入。新任市长威廉·贝尔试图收拾这个烂摊子，建议减薪10%，关闭图书馆、休闲中心，取消一项学生电脑计划。有人预计伯明翰正迈向破产。

    事实上，现在全美各处都在谈论破产的可能。很多投资者由此担心市政债券变成泡沫，即将破裂。加州公职人员工会正为一项法案展开游说，希望禁止政府完全破产，以免拿不到养老金。宾州首府哈里斯堡要筹集6800万美元还债，而它当年总预算只有6000万美元。一家咨询公司出了主意：冻结工资，让员工休假，增收一倍物业税，卖掉公园、古董和博物馆。在俄亥俄州一个县，地方法官呼吁市民们出门带枪，因为治安部门解雇了一半员工。

    小部分地方领导人把眼光放远，试图化危为机，进行重大改革。密歇根州州长詹妮佛·格兰霍姆展开效率革命，她裁掉了冗余部门，卖掉无用的政府物业，取消了数百个吃皇粮的协会和委员会，还成功地说服数千名高级教师退休，由薪水较低的年轻教师代替。印第安那州州长米切·丹尼尔曾是布什时期的预算沙皇，当州长后又成了效率魔王，他将一些机构私有化，出售经营不善的收费公路，甚至回收市民报税时用的回形针，在政府办公室再利用。他最具争议性的行动是吊销印第安那公职人员工会的执照，如果他打算2012年竞选总统，此举将为他赢得众多选民支持。

    政府的现代化过程跟工业全球化进程一样痛苦。内布拉斯加议员里奇·帕尔斯提出议案，要求将该州许多县合并，这意味着大幅的机构调整和裁员。最终这个议案未获通过，部分是因为它太坦白地承认了美国小城镇时代的消逝。但总有一天，合并会到来。

    我们用多年时间造就了2010年这场危机，也要用多年时间去应对。在政府和人们的生活中，有一些削减造成伤害，也有一些削减有助于康复。在大衰退造成的废墟上艰难行进时，各州和地方领导人应努力救死扶伤，而非一味裁撤。他们要做的，是把这场危机变成新的起点。

    编译：Da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