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与洞见：中国高校古代文学散点透视教学法再探索

潘世东

    【关键词】古代文学；教学模式；散点透视；点中之线；遮蔽；洞见；征服；反征服

 一、传统古代文学教学法的合理性与不足

    建国以来，随着游国恩、郑振锋、刘大杰等人的《中国文学史》的问世，以及朱东润等人编著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的出版，古代文学的教学渐趋规范化、系统化，科学化，经过几十年的反复实践和探索，终于形成了自己的教学模式：以点连线(以点串线)，以线带面，点线面同时共存、相互补充的教学思路和操作方法。其中，“点”是指对文学作品的具体讲解和欣赏，“线”是指文学史的发展延伸。而“以点连线，以线带面”则是指在讲述文学史的发展延伸的同时，选择处于不同历史阶段和时期的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进行重点解剖，让学生在接受史的线索延伸的同时，对史的横剖面有个大致的了解。概括地说就是：讲清几个点，串成一条线，带出一个面。在这个模式中，“点”既是给时空方位的坐标点，又是教学重点，也是知识的制高点，因而，它的选择至关重要。既要典型——以求以一斑而窥全貌，又要精当——以求以少胜多，以一当十。“线”既是时空坐标轴的时间延伸线，又是文学本身的发展史，也是串连知识点的线索，因而，在教学中对“线”的勾勒既要求清楚明晰，又要求精练连贯，以体现历史本身的连绵性。“面”既是由具体的时空轴规定的特定的历史空间，又是文学发展特定阶段的具体表现，也是教学要传导给学生的关于文学某一方面知识的基本、大致印象，因而，在教学中对“面”的展开，既要体现历史时空的统一性——讲清历史关系本身，又要追求视野的宽广性和知识的覆盖面——在“点”、“线”的基础上展开，使学生达到对知识整体的感性把握。这样，因为突出了“点”，所以，使古代文学的教学有了高度和难度；因为串成了“线”，使古代文学和教学有了长度和深度；因为拉出了“面”，又使古代文学的教学有了广度和覆盖面，而“点、线、面”的全面兼顾、有机结合，便形成了知识传导和教学必备的三要素：广度、深、高度，从而使教学模式达到了合理性、科学性，实用性和创造性的要求。正是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说传统古代文学教学模式是非常合理的，具有科学和创造的精神；也正足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它仍然是古代文学教学中所必须遵循的最为基本的原则和模式。虽然人们对此不乏怀疑和追究，但历经几十年，仍然无人能动摇它作为古代文学教学模式的理论根基地位。

正如洞见要以遮蔽作为前提，完美要同残缺如影随形一样，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事物，传统古代文学教学模式也有自己的缺陷和不足。这主要在于：第一，过于强调了文学史的“线”的作用，往往只注意拉“线”，而忽略史的丰富性、复杂性，有的甚至割断了文学史和其它历史的联系，孤立地单讲文学史，而使“线”显得过于单薄、纤细。

第二，缺乏基本的定量规范。从宏观上看，传统古代文学的教学模式．其思路近乎完美无缺，但一旦涉及到具体操作，就会发现它在处理“点”“线”“面”的关系时，缺乏一个基本的比例划定。对“点”(作家作品)和“线”的时间分配和在教学内容上的构成，是三七开、还是四六开?是二八开、还是五五开?哪一种比例才能构成学生知识结构的最佳“面”(对古代文学的整体了解和掌握)?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依然持论不体，在古代文学的教学中没有得到最终的解决，因而在实践上不免产生些许盲且和混乱。

第三，模式逐渐僵化的隐蔽性。任何理论和实践的模式，都产生在特定的历史时空和理论背景下，同时并针对着特定的对象，因而它的适应性必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时间上、空间上和对象上的边界性。一旦其中的任何一种因素发生变化，就必不可避免地使模式与其适应对象之间产生不协调(即模式针对对象而言，部分地失效或错位)。但由于模式的稳定性、科学性、适用性和创造性，使人们长期囿于其中，只看到模式的优势，而对这种不协调往往大而化之，不予正视；再者，由于掌握了模式之后而产生的思维定势和思维惰性，更使人们习惯于将一切纳入模式的轨道，与模式认同，而将与模式锗位的东西视为异道，以致模式本身陈旧僵化了尚不自觉。传统的古代文学教学模式正面临着同一问题。  

二、对当下古代文学的教学对象之分析

    古代文学真正被视为古代文学，则是现代的习惯。今天，人们大致以为1840年以前的文学属古代文学。那么古代文学的教学对象就只有两类可分了；现代人和当代人，其时间界限则是1949年以前和1949年以后。而与之相适应的是古代文学的教学模式成型于二、三十年代(以谢无量的《中国大文学史》1918年10月、刘师培的《中国文学》1920年为标志)，定型于三，四十年代(以李劫人《中国文学讲义》1930年、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等80多部专著为标志)，成熟于五、六十年代以谭丕模《中国文学史纲》1947年、陆侃如《中国文学史简编》等100多都文学专著为标志。而我们要讨论的则是已经定型了的古代文学教学模式的当下的适应对象，因而只能是当代人和当下文科中文系学生。当代中文系学生究竟有哪些特点呢?  

    1．思想的多元复杂性。尽管我们在大学一贯坚持马列毛泽东思想的教育，培养学生的共产主义信仰，但由于我国坚持解放思想、改革开放的政策，加之在文化、文艺上一贯坚持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方针，使得古今中外各种思想流派、价值观念杂涌并陈、缤纷五彩，思想的自由和解放一直是人类引以为荣并孜孜以求的方向，也一直是贯穿古今的人文传统，是值得肯定并为之奋斗的。但由于在商品经济大潮冲击下，主导价值、思想观念失范，失去了在人们思想结构中的支撑性，加之中国长期的思想禁锢而导致的思想饥渴，所以，在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般滚滚涌来的思想观念面前，大学生们自然缺乏主导意识和批判精神，一时间手足无措，举棋不定，不是被某一思想所俘虏，就是去网络所有的思想而兼容并蓄，因而，有的分属不同的“主义”，而有的则让各种主义”在头脑中交战，导致是非不分，优劣不辨，表现出丧失判断和饥不择食的茫然感和急迫感，形成了各种思想杂陈并涌的多元性。       

2．知识结构的散漫性。任何结构，既是动态的，又是静态的；既是封闭的，又是开放的；既是协调的，又是不协调的。只有静态闭封、协调，方能使结构处在稳态之中，使结构具有稳定性；而只有动态、开放、不协调，才能使结构处在发展变化之中，具有创造性。但无论哪种结构，散漫性都是它的大敌。知识结构也是这样。而当代大多大学生的知识“癌症”也正在这里：没有核心．知识凝结点众多，如繁星坠满天空，很容易让人迷失在寻找归依之中；没有基本网络构架，知识凝结点处于孤立分散的状态之中，看上去目标方向多，而多目标多方面恰是无目标无方向的别名。因为，没有核心和网络的知识是没有创造力的。正如大漠中的沙子，虽多得漫无边际，但在建筑一座楼房时，它的作用却无法胜过一块砖一样。造成大学生知识散漫性的原因主要在于两个方面：客观上是我们处在知识聚增、信息爆炸的时代，知识和信息铺天盖地而来，不仅包围着人，也压迫诱惑着人，让人不能无动于衷，目光迷乱；在主观上，由于主导价值观念失范以及世界观的模糊，无法形成吸附知识元素的核心轴心，以致于知识结构中各种观念杂陈，正如诸侯争霸、天下一片混乱一样。

    3．追求造诣的浮躁浅薄性。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势利庸俗，浅薄无知，不仅是对当代大多数人的一个绝好描状，也可反映当代大多数大学生的实际。在追求上，他们受商品经济大潮的短期效应现象的感染．不求深思熟虑、精益求精，更不用说悬粱刺股、面壁十年；没有远大的目标和崇高的理想，更没有坚韧不拔，勇于钻研和创造的精神，只求尽快地出成果、尽多地获益处，而且尽量大的出名。“泰山不让土壤故蓖就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没有为远大理想所激发出的绵绵热情和默默无闻的艰苦工作，没有蜜蜂采蜜、小燕垒巢式的看似徽不足道的日积月累，泰山之大，河海之深又谈何容易?而当代大学生则恰恰相反。因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他们往往心浮气躁，无法静心静意地看一点书，深入地思考一些同题，不是自身心猿意马，就是跟着世风时上时下，今天萨特，明天海德格尔，今天老庄遗世独立、飘逸遁世，明天又是孔孟古道热肠、急世救世……总想一下抱个金娃娃，一夜之间成个大思想家。其后果是，非但成就不了自己的渊博，倒处处显露了自己的“墙头竹笋”，功不能成，而梦却非破不可。这正是当代社会流波正极力诱导大学生、而大学生也正步步跌人的一大误区。

此外，强烈的求知欲，广泛的兴趣爱好等，都是当代中文系大学生的显著特点。这些特点使传统古代文学教学模式已远远不能与之适应。因为，学生思想观念的多元性和知识结构的散漫性可能会把传统教学模式的“点”、“面”淹没或冲击得无影无踪，而学生的急功近利式的心理又会从心底拒绝“线”的深入延伸。由此看来，点”、“线”、“面”相结合的古代文学教学模式已不是万应灵物了。那么，在古代文学新的教学模式没发现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对其旧有教模式作些修正呢?

三、对策：点中之线教学法及其案例分析

点中之线教学法是指在传统的点线面相结合的教学模式的框架中，着意突出其中之“点”。并通过对“点”的散化、放大或扩充处理，实现对“点”的透视，即对“点”的透彻深人、全面广泛的了解和领悟。应该指出的是，此处的“点”与传统古代文学教学模式中的“点”既在基点的意义上相同，又存在着视野和范围上的差别。除了“基点”之外，它还有重点、难点、疑点、新点、瑕点等义，是一个被铺开了的、有着许多横向联系的“点”。如何实现对此“点”的透视呢?那就是“点”中之线。

1．具体操作方法：第一步，定“点”：从古代文学的教学目的任务出发，根据教材内容本身的特点，确定不同方面具有代表性的作家作品。第二步，估“点”：把已基本确定下来的作家作品放到整个人类文化和全部古代文学的大背景下进行测度，看其最能代表人类文化的哪一方面，处于人类文化的哪—个层次及发展阶段，有多大的文化价值和文学史意义?估“点”是定“点”的自然延伸。也是一个自然的淘汰过程。只有被估价很高，并有特殊代表意义的“点”才能被保留下来。第三步，透视“点”，井拉出“点”中之线：对经过估价而最终确定下来的“点”，进行多层次的纵深解剖，在“点”的范围内排出构成“点”的些许“小点”(同一文学现象、文学主题、文学方法或原则在不同阶段、不同历史时期的发展)，并进而串连这些“小点”形成一条思想或历史延伸的“线”，即在“点”的范围内重新实现并贯穿“点”、“线”、“面”三位一体、高度协调的教学模式，我们称这种模式是“点中之线”。

2、实例分析：以讲述《诗经》中的弃妇诗为例。第一步，定“点”：在全部《诗经》中涉及到弃妇现象的诗只有六篇，虽然数量微乎其微，但它从一开始就涉及到人类文化历史的一个共同现象：喜新厌旧，痴情女子负心汉，自古皆然。因在《诗经》关于婚姻爱情的题材中颇有代表性，可以大致将“点”定在这方面。

第二步，估“点”：在这六篇弃妇诗中，《邶风.谷风》、《邶风·日月》、《召南·江有汜》、《秦风·晨风》等都是描写婚后被弃之妇的，只有《卫风·氓》反映了一个女子由恋爱而结婚而被弃的全过程，因而比较而言，在同类题材中它显得更完整、更典型，更有代表性，这样，作为教学最终选定的“点”就非它莫属了。

第三步，透视“点”并拉出“点中之线”：这是全部教学的重心和核心所在。此一环分四步走：A．讲清故事，让学生把握其中人物性格、情节发展；人物——勤劳善良、多情痴情 (女方)；氓；虚伪狡诈、负心薄情、喜新厌旧。故事；一个女子受骗后由于年老色衰被抛弃。B．归纳主题，让学生把握故事的意蕴和思想认识意义：痴情女子负心汉，自古皆然；此一概括。一下子便把此主题放到了人类文明发展史的高度上。C以B为基点，拉出“点中之线”：以《氓》的主题“痴情女子负心汉”为基点，实施对同类题材、同一主题的“瞻前顾后”——历史的纵向探究，将各个时期反映弃妇的作品串成一条史的延伸线:先秦《诗经》中《氓》等，楚辞中之《山鬼》，汉代《孔雀东南飞》等，唐传奇《莺莺传》、《李娃传》等，宋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快嘴李金莲》等，元代《墙头马上》、《琵琶记》(元杂剧)等，明代《金瓶梅》(长篇小说)等，清代秦湘莲与陈世美的民间传说等。D．对“点中之线”展开分析，并在分析的基础上总结出带有规律性的结论。从《氓》的延伸线中，可以抽象出妇女被弃的原因：第一，男人的喜新厌旧，负心薄情，如《氓》、《谷风》等；第二，封建礼教的压迫，如《孔雀东南飞》、《李娃传》等；第三，重功名利禄，轻患难之情，如金玉奴、杜十娘、金瓶梅、赵五娘等人之悲剧成因。而导致妇女被弃原因出现的原因又是什么呢?综合上述理由，并联系社会历史的实际展开分析并得出结论：第一，从客观上看是男权中心社会中的男尊女卑的文化传统和封建礼教的压迫，第二，从主观上看是妇女生理上的先天脆弱、心理上的自卑自弱和精神上的自我人格的丧失而导致的结果。其中，男权中心社会中的男尊女卑的文化传统和封建礼教的压迫是导致妇女生理上的先天脆弱、心理上的自卑自弱和精神上的自我人格的丧失的决定性因素。有了上述认识．我们就可以把《氓》的主题向前推进一步了：痴情女子负心汉，自古皆然。它既是人类社会历史文化发展缺陷所导致的悲剧，同时，也与妇女自身的心理、精神发展之不足的特点密切相关，也是妇女自身发展缺陷所引发的悲剧。至此．围绕，《氓》所拉出的“点中之线”便可以列上句号。

3、效果分析：笔者以为，教学过程事实上是一种知识思想的征服过程和学生的反征服过程，而征服与反征服是否能够实现，其关键在于教学双方的力量对比悬殊之大小。教之一方的力量远远强于学之一方，则征服过程顺利完成，反之，则恰恰相反。而一旦双方力量持平，则教学形同虚设。“点中之线”的设想就是在这种认识背景下提出来的。其具体的效果在于：第一，针对学生知识结构的散漫化(多“点”)，教师的“散点”与之对抗，且此“散点”是“点中之点”，统一在同一主题下，串联在同一线索中(更有条理性、逻辑性，显示出“广”的高质量)。这样，学生的“点”便自然小起来，教师的“点”被无限地放大，具有了压倒一切的力量。第二，针对学生思想的多元性(复杂且浅显)，教师的“点中之线”与之对抗。因为，多元则必散漫，散漫则必肤浅，而肤浅在思想、知识的韧性和穿透力面前总是自惭形秽、苍白无力的。“点中之线”的力量就在于具备这种韧性和穿透力。这样一来便形成了你浅我深、你深我比你更深，你粗我细、你细我比你更细的局面，由于教学双方力量失衡，对抗自然难以为继。第三，针对学生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浮躁和浅薄，“点中之线”既以自己的深厚系统与之抗衡，同时更以一种认真做人、踏实敬业的人格力量给学生以表帅的作用。而从“点中之线”中引仲出来带有规律性的总结，更把学生的思想认识提升到历史、哲学的高度使学生不同程度地达到对社会人生的颖悟。这样便在征服的同时实现了对学生的感化和升华。于是，作为教学的具体目的和最终目的便同时达到了，而这也正是一门教学和一位老师所真正渴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