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词作家：贺东久（左）
艺术家的前线■ 洪烛
我整个少年时代都居住在南京中山门外一个叫卫岗的地方。对于地理上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和南京军区的前线歌舞团一街之隔，那是一个有持枪哨兵站岗的树木繁茂的大院落。我喜欢它的名字——有时抬头看见烫金门匾上镌刻的前线两个汉字，作为平民少年的我忍不住热血沸腾，幻想出硝烟弥漫或红旗飘飘的电影镜头。这可以理解的。那毕竟是接受英雄主义教育的年代。
黄昏时分，总有成群结队身穿制服或便衣的男女军人挎着菜篮和居民们一起在街边的自由市场选购食品。我从这幸福安详的画面中懂得了战争与和平的真正定义。
也就是在那座简陋的乡村邮电所，我遇见了一位头发蓬乱酷似普希金的中年军人，似曾相识的面容使我联想到正读着的一本题为《鲜花与枪刺》的诗集（内有作者近照）。没错，他正是军旅诗人贺东久。当时许多中学的音乐课堂都在教唱他作词的《莫愁啊，莫愁》【莫愁湖边走】和《中国、中国，鲜红的太阳永不落》（后者曾是国歌候选曲目之一）。
我激动地在他身后转了几圈，怯于上前表达自己的崇拜。只能悄悄地猜想：他正在给哪家报刊投递新写的手稿——我是幸运的，目睹了一位诗人劳动的一部分，以及他真实的侧影。
事后，每当我的同学或邻居炫耀他们在前线歌舞团门口看见了外出的毛阿敏或王馥荔等明星，我则骄傲地宣称自己目睹过贺东久，一位诗人，是如何平凡地寄出他那美丽的作品。那毕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遇见（而不是隔着纸）的诗人。它像阳光一样穿透我少年的文学梦，使我相信艺术家也很平凡，他们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共同拥有一个世界。
十年后的我，来到北京这座城市，也如愿以偿地成为中国众多诗人中的一个。有一天，部队歌词作家左咏红领我拜访一个朋友。一进门我才知道 这恰巧是贺东久在北京的寓所（他己调到总政歌舞团）。我跟面前这位长相酷似普希金的男人，说起了自己曾经是前线歌舞团的邻居，又说起南京卫岗的乡村邮电所，并且情不自禁地背诵起那首《鲜花与枪刺》：大意为一位美丽的少女从射击场上穿过，一排正瞄准枪靶的士兵忍不住扭头看她一眼，又重新把视线拉回准星上——“对于这一秒钟的疏忽，祖国会原谅。”
我说：十几年了，没人提醒我，我以为早忘掉这首诗了，但今天一见到你，那富于人情味的诗句又回到我脑海中了。
贺东久颇感动地请我喝了珍藏的人头马酒。他是幸福的，多少年后仍有人记得他当初的诗句。
他证实了我的记忆：他当年的一系列名篇，都是从前线歌舞团门口的乡村邮电所寄出的。据说老山前线烈士的笔记簿里都传抄有贺东久的军旅诗。而南京城里的市民们，甚至今天还在传唱着《莫愁湖边走》——这是贺东久留给故乡的最昂贵的礼物。
由此我想到了艺术家与生活的关系。他来源于生活，也必将回报生活。贺东久是诗歌的老兵——正因为他敢于摒弃诗歌的贵族味，以普通一兵的身分深如大江南北的军营，才能用子弹壳吹奏出一首首既朴素又纯粹的中国士兵之歌，才能从人性的角度发现鲜花与枪刺、战争与和平的关系。
左手持剑、右手挥笔——他崇拜的两个偶像分别是拿破仑与普希金。这应该算最浪漫的中国士兵之梦想了。
那天浙江人民出版社的朋友抵京，带来了他们隆重推出纪念红军长征六十周年丛书的消息。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硝烟弥漫或红旗飘飘的电影镜头，想起有将军与士兵、诗人与明星出入的遥远的前线歌舞团，想起少年时饱受理想熏陶的英雄主义课本。不知为什么，我联想到艺术家或艺术的道路。
作为诗歌的列兵，我经常拷问自己，我的前线在哪里呢，我思想的火花、灵感的炸药该如何迸发？不妨把这个问题社会化，那就是艺术家的前线在哪里呢？艺术家的阵地在哪里呢？答案只有一个：生活。
有一段时间，在社会潮流的冲击下，中国艺术家们或进取商海或退守书房——这实际上都是极端的方式，要么夸张了自我，要么脱离了生活。为什么就不能放弃贵族的勋号以普通一兵的姿态深入生活本身呢？生活才是艺术真正的舞台，生活才是艺术家真正的前沿阵地。
作为诗人，我仿佛听见了马雅可夫斯基式的呼唤：让诗歌回到广场上。
早己不是演奏室内乐的时代，让艺术家们还是回到开阔的露天剧场吧，像植物一样亲近阳光与土地，这肯定能剔除别人眼中——我们身上的苍白虚弱。
我们中国文联连续举办了艺术家万里行的采风活动，正是一个有力的举措。这毕竟是激动人心的时候，让崭新年代的中国艺术，到民间去，到生活中去。让艺术家冲出个人主义的猫耳洞，到前线去。。。。
贺东久，中国作协会员、中国音协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理事、总政歌舞团一级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