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众所瞩目港版林青霞的新书『窗里窗外』，翻开一看，还没读进任何一篇文章，甚至还没好好看任何一幅照片，先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编排！

　　红底反白字，粗明体大字，参差的字高，混乱跳跃的页面颜色，三十年编辑生涯中学到的所有「不可犯的错误」，这本书里都大剌剌地展览着，真是惊人．更惊人的是，好象没甚么买了这本书的读者在意这件事．

　　几秒钟后，我想懂了两个可能的解释．第一个解释，读者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书中或怀旧或现实的照片上吧，所以不会去在乎文字部分如何编排．但这个解释让人有点不安──这本书标榜的，不正是林青霞的文字写作吗？不是要让人家接触认识她从电影明星转型为作家的精采另一面吗？

　　另一个解释，这书不是专业编辑编的，是设计师编的．换句话说，是被当作美术作品，而非书来编的．换句话说，设计时考虑的是整体版面的视觉效果，而不是读者的阅读经验．设计概念里要的是那鲜红血色页面的视觉震撼，而不考虑读者盯着红底白字看二十秒，会有怎样的不舒服．要的是参差错落文字产生的韵律感，而不考虑追踪这样的文字会产生的混乱失序感．

　　这是一种凸显设计者的设计，不是凸显作者文字，更不是体贴读者阅读的设计．这样的设计里面在今天愈来愈常见了，和「阅读」的环境、「阅读」的意义不断改变，密切相关．以领悟文字意义的阅读经验，不断让位给一眼感受视觉图像的感受，文字还在，然而其重要性持续边缘化了．

　　影响所及，一种工匠艺术、一种专业精神也就正在消失当中．那是不凸显自我，以服务功能为主的精神，也就是传统上编辑──不论是文字或美术编辑──最根本的专业精神．最好的编辑，费尽力气弄来文章，修改文章，费尽力气安排版面，最终目标是要让人看到作者，惊叹：「写得真好！」没有人想到编辑，甚至没有人意识到编辑的存在．

　　中文世界比较少见，在西方传统中，这样的专业精神甚至要追元到一种特别的工艺──设计字体．仔细看，不同的英文报纸、杂志，用的英文字母字体都不一样．仔细看，微软计算机上用的字，和苹果计算机上用的字，也不一样．

　　苹果计算机的贾伯斯，从大学辍学时，曾经好奇接触了这种字母设计技艺．之后一辈子对苹果产品上应该出现甚么样的字，高度讲究．这其实是苹果产品如此吸引人的一项不宣之密．漂亮的字体一下子给了人特殊的现代感、设计感，觉得自己在面对不一样的屏幕、不一样的产品，字体和电子产品的外型巧妙配合．但几个用苹果产品的人，会去注意到字体，注意到字体产生的影响？

　　苹果的对手，微软计算机注意到了．一九九三年，他们特别邀请了顶尖的字母设计家马修．卡特（Matthew Carter）设计一套专门用在微软操作系统上的字母．卡特的作品包括了美国销量最大的杂志，如『时代周刊』、『新闻周刊』、『运动画报』、『国家地理杂志』、『商业周刊』等，也包括了『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波士顿地球报』等主流报纸．

　　设计字母有一套复杂而细密的方法．例如将二十六个字母分成三大类，一类是「圆字」（O、G、C、Q……）一类是「方字」(H、F、L、T……)和一类是「对角字」(A、W、X、Z……)．设计的第一步，通常是试画「O」和「H」，不只因为这两个字母一圆一方，更重要的，用这两个字母来调粗细高矮．如果将「O」最粗的地方画得和「H」最粗的地方一样宽，奇怪，「O」就会看起来太瘦了．再者，如果将「O」和「H」画得一样高，那么「O」看起来就会太矮了．

　　我们以为都一样大小粗细的字母，其中藏着许多细微差异．为什么这样小心设计注意那么细的细节？因为这一行的核心专业标准：「让读者透过字母阅读，而不是让他们读到字母．」多么谦虚又多么美好的专业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