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天过生日
两天前，儿子打来电话：“爸爸，星期四给我买一样东西。记着。”我一时反应不转，问：“为什么？”儿子说：“你知道星期四是什么日子？”我一下子恍然大悟，笑着说：“11月27日嘛，好。”十年前的今日，儿子在县医院的妇产科伸手蹬脚，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儿子属相为鸡，又诞生于凌晨3点，其母说：“一唱雄鸡天下白，就叫鸣熹吧。”我嫌其过于正规，就说不如叫更更得了。我是农村人，是听着父母、村人喊小名长大的，觉得小名中有更多的亲情、更多的温馨。于是儿子有了两个名字，一个属于父母，整日在家中四壁荡漾；一个属于社会，出现在户口本和学校的花名册上，盛开在老师和同学的口中。
但究竟给儿子买什么，倒是费了一番周折。为了生计故，我和妻儿两地分居，每周见一次面。买点零吃吧，数百里路带回去，颇觉其烦；买衣服吧，一则无购物雅兴，二则怕不合身。往年生日，都是其母给儿子买一大蛋糕，我则去书店买一本书相赠。今年儿子贪多务得，其实已过了一次阴历生日，蛋糕已吃进肚里，书也得了一本，是《哈里·波特》之新出第五本《凤凰令》。当时我买此书，看价颇吃一吓，59元，便觉心痛不能出手，转了几家书店，欲以其他书代之，但儿子郁郁不乐，半天不见其展眉，我心中过意不去，不惮其烦地再跑一次，寻一半价书店购之。儿子看了，闷态稍解，但嗤之以鼻：盗版书。这次该买什么？思之再三，仍直奔半价书店，为儿子选购一本世界儿童名著《北风后面的国家》。儿子肯定仍要嗤之以鼻：又是半价书。但有什么办法，谁叫其父母不是手插在裤袋里弄得金币响的人呢，这只是老爸的一片心意罢了！儿子小时候还不会说话的时节，我对妻子说："将来儿子要什么买什么。”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于是想起儿子小时候的种种境况来。
记得儿子刚一出生，小小的一团，满身满脸的皱纹，像个小老头。医生一手托着他柔嫩的躯体，一手在屁股上轻轻一拍，他就哇地一声哭出来，用嘹亮的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我不知其母的感觉如何，我一下子泪水涌满了眼眶。感谢上帝，让我有了儿子，让我体会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也让我体会了生命的延续和神秘。当然这泪水中也包含了一些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我父母早逝，饱尝了孤独的况味，今一见儿子出生，突然觉得这是对冥冥中父母的一个交代。父亲母亲，请保佑你们的孙儿！
上周回家，和妻子不经意间谈起儿子出生时的情况，妻子说："当时胆真大，咱两个人就去医院生了儿子。"言语间充溢着自豪。我想，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为什么要依赖人，况且无知者无畏，如同当今之后生小辈讥讽前贤，我当时也未体会到“怕”字一说。那时什么也不知道准备，看见住同一间房的产妇一家人忙忙碌碌，就照着他们的东西一次次上街购置，暖壶、毛巾、毯子，预备了一大堆。夜半12时，妻子想上厕所，是露天的公厕，我陪她去，等在外面，抬头一看暗夜中天穹格外高远晴朗，几颗星星明亮地闪烁，我突然心里一急，赶紧喊妻子：“快出来，快出来。”妻子也恍然醒悟，知道这是将要生产的征兆，急忙返回房间告知医生。1时左右，我将妻子抱进预产室，2时左右，进产房，3时左右，儿子顺利产出。如此顺利，以致医生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产包，以致妻子稍稍受了点伤。我想，这大概是一种征兆，预示着儿子顺利的一生。让我的儿子幸福，如果拿走我生命的一半，能让我的儿子双倍地幸福，就拿走我所有的生命吧！
在我的体会里，照管孩子是一件苦中有乐、乐中有苦的事。调奶粉，喂奶，换尿布，洗尿布，还要忙自己的工作，无论啥时候，只要孩子一哭，就急急忙忙检查，弄的人手忙脚乱，有一段时间都感觉不出白天黑夜的区别。当时一家人住在单位的一间小房里，摩肩接踵放的都是日用品，一张小床，儿子在中间一躺，我和妻子只能侧身睡在床两边。而我又特别敏感，总害怕一翻身压了孩子，就总是局促着保持一个姿势，加之起起睡睡，一夜间要折腾七八次，时间不长，就觉得肩胛后面冰冷疼痛。直到现在，有时一受凉，肩胛处仍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时候，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同事喻之为：升家旗，就是把儿子的尿布晾在院中绷起的铁丝上，太阳照在上面，红红绿绿，灿烂一片；碰到雨雪天，则将尿布缠在炉子的烟管上，或用铁丝扎一架子，放在炉子上烤，满屋皆是儿子屎尿的奶香味。
妻子上班后，有一段时间主要是我照管儿子。我是教师，上下班时间没有那么严格，自由支配时间也多。去打水，一手提壶，一手抱儿子于襟；备教案，桌上书籍零乱，椅旁儿子坐于手推车上呀呀学语。此时回想是快乐，当时却是苦大于乐，因为人精力有限，长期处于疲惫状态，神经麻木已感觉不出快乐了。一次上课，大概是初春天气吧，儿子没法安置，见住同一排房的几个女教师坐于院中日光下闲聊，就将儿子托其代管。上第一节课时颇觉心神不宁，草草结束讲课，让学生自习，急急忙忙赶回，儿子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摸摸裤子，已经尿湿一片，冰凉冰凉了。不由心中大恸。第二节课就没有去教室，让其他老师占领，晚上自习时才补上了一节。还有一段时间，儿子由他外婆照管，住在乡下，每到周末，不管风吹雨打，我都骑车带着妻子，奔波几十里去看他。有时天已黑得丝严缝合，加之我眼睛近视，根本不辨路径，也就凭感觉一路骑下去，翻沟过桥。现在我和妻子每每想起，还自觉惊心。
儿子1岁多时，其外婆因病去世，我和妻子照管起来倍觉艰难。学校内开设一幼儿园，近而安全，就送他去上学，开始还挺担心，不想其适应性挺强，就一直上了下来，中间还跳过几次级。那时候，到学校门口去接儿子，在一大堆小学生中，一眼瞥见他比别人更加矮小的身躯，背着一个偌大的不成比例的书包，摇摇摆摆地走出大门，就不由得横生爱怜之意，感觉其不堪重负。熟人也劝说：“孩子太小，上学早负担太重。”但一问儿子，儿子却没有什么感觉。时下很多人给孩子吃偏碗饭，培养特长，学钢琴、学萨克斯管、学跳舞、学唱歌、学外语、学画画，不胜枚举，一心想培养出一个天才来，不知他们的孩子累不累？我和妻子一则缺钱，二则秉性疏懒，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任由儿子自由生长，想想实在是不称职的表现！于是儿子的学习兴趣很松散。一段时间喜欢音乐，就送他去学唱歌；一段时间又喜欢绘画，就送他去学美术；时而上英语加强班，时而上奥数辅导班。总之是很宽泛，但是不长久，一直是战略大转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身为父母，竟而不能领悟其主攻阵地在何方！幸喜其学习成绩还能始终保持上游水平，使得我们还可以傲视同僚。前一阵子，儿子听我们议论清华大学，突然郑重向我们说，他将来也要上清华，并把电脑主屏设为清华校园风景，用以自勉。我和妻子心中狂喜，我一时激动，也就大言许愿：儿子若考上清华，我将打一横幅，上书“我儿子考上清华了”8个大字，一路骄傲地小跑，从县城一直跑到我工作的市上。从儿子暗自得意的神色看，他似乎已稳操胜券了。近来，我发现他已不再热衷他自己架上的书籍，屡屡从我的书架中抽书看，我再三呵斥不能禁止，逼得急了，他脖子一犟：“你说这书是不是好书，你都喜欢看，还说我！”我承认是好书，他看的是我翻了七八遍仍不欲罢手的金庸的小说，只好打住。上次买书的时候，我打了满肚子的腹稿，批评他看的书档次不高，谁知他小嘴一咧：“各人有各人的时代，你那思想太落伍了！”我想想也是。不禁暗中惊呼，如今的孩子太厉害了，直逼得老爸都没了面子，惊呼之余却偷偷地自豪自己的儿子有头脑，虽有其平凡之父，将来必成就惊世之业。
但从为父的眼中看来，了不起的倒是儿子生活上的兴趣。《灌篮高手》热播的季节，儿子喜欢篮球，一开口就是美国湖人队、公牛队，所说的人名，让不喜欢运动的老爸瞠目结舌；《足球小子》上演的时候，儿子沉迷足球，买球鞋、买球袜，每天一放学，顾不得喝口水，就抱起足球下楼开战，开口闭口“倒勾”、“射门”。如今保持的还有两项爱好。一是乒乓球，比较高级的球拍买了几十副，据其母说技术颇高，我没有亲眼目睹，想和他较量较量，他说和一个拍子都捏不住的人，打什么？一是电脑游戏，星期天总想在电脑前坐上几个小时，只是颇受拘禁，不能自由舒展，有时撒谎偷偷摸摸地去玩弄半天，回来后必定挨其父母我们的训，其恼火之神情常常形之于颜色。对我来说，倒颇为开明，只是心中暗暗盼望其玩得炉火纯青，能一举功成名就更好。嘘，小声，千万不能让儿子知道为父的心思！其眼睛已经步其父母后尘，变得日渐近视了。跑了几家医院，花了不少钱，仍不能治好，我和妻子心中颇悒悒不乐，觉得儿子生活中的快乐都少了几分！
不知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爱子之心与日俱增。几天听不到儿子的声音，看不到儿子的音容笑貌，心中就寡寡的，好像生命也没有了光彩。有时一个人呆着，想起过去打儿子的几次经历，就觉得难受不能自抑。几年前我在省城上党校，星期天带了儿子去玩，下楼后，嘱他在路边呆着，我去车棚推自行车，及到推车出来，不见了儿子，急忙飞车赶到校门口，不见，问门卫，也未见，一下子心中大慌，看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就绝望到了极处，好像生命也被人抽成了真空。又急忙赶到后门，远远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路边哭泣，我停下车，扑上去就是一个巴掌……还有一次带儿子去医院打针，他哭着不肯，我一气之下就踹了一脚；还有一次是儿子偷偷进游戏厅，我用皮带揍他，晚上儿子熟睡后，悄悄地看他身上的青痕。好多，好多。如今饱受岁月的冲刷，已消磨了生命中的许多激情和冲动，基本上不再有打儿子的举动了，但却深深感到教育儿子成了一个大问题，为他的将来暗存一丝忧虑。对很多事，我们无力改变，只有努力端正自己的言行，修养自己的情操，陶冶自己的品德，给儿子一个平凡人作为人应有的榜样。古人曾写过一首诗：人皆生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吾儿鲁且愚，无灾无病到公卿。其实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为了所谓的功名而辛苦一生、劳碌一生，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当一个普通人，快乐地生活，享受该享受的，付出该付出的，做一个正直的人、诚实的人、对社会有益的人，就行了！
在儿子生日的这天，我突然被一种亲情感动，就提笔写下自己的心情。这时妻子打来了电话：“你儿子早上五点就起床了，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睡不着，下午还要请同学来吃他的蛋糕。你儿子说男人应该过阳历生日，男为阳，女为阴嘛。”好小子，毕竟十岁了，为自己的阳历生日找了个堂皇的理由。这是我们能力之内的事，满足他吧，让他永远快乐着！
-----2003年11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