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比较中国和希腊古代神话中神的异同
摘要:中国古代神话和希腊古代神话两者有共同点,但因为两国不同的地理环境和历史演进时序,两者又有很多不同之处。本文通过对中国和希腊神话的重新解读,进而对中希神话中的神进行比较,主要从以下几个角度来解读中希神之异同:女神地位,神的崇拜,神的外形、性格、价值观,神人关系。并在此基础上阐述了两者异同的原因。
神话是人类处于蒙昧时期的童话。世界上各种文化形态,各个地域国家,各种民族形成了不同的文化,构成了世界文化的多样性。尽管世界各民族的文化千差万别,但它们都最早起源于神话。
神话反映了人类童年时代的思维方式,神话是初民探索世界、认识自我的证明。神话以故事的形式表现了远古人民对自然、社会现象的认识和愿望。[1]它一方面表现初民对现实世界的茫然;另一方面,显示他们克服自然的不懈努力。启蒙运动时期,弗雷泽指出:“神话是文化的有机成分,它以象征的叙述故事的形式表达着一个民族或一种文化的基本价值观。”[2]马克思则这样认为:“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3]中国和希腊两国的初民都通过神话记录了人类早期对超自然力的膜拜和他们想要征服自然、变革社会的愿望。
中国古代神话和希腊古代神话既有相同之处,又各有特点。本文着眼于中国和希腊神话中神的比较,并对造成两者异同的原因作了一些探讨。神在神话中占有重要地位,很多神话是用来描述神的事迹的,中国与希腊古代神话中描述了成千上万的神或半神。如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盘古、女娲、伏羲、王母……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赫克托耳、还有著名的十二主神……中国与希腊古代神话对于神的描述丰富多彩,各有特点。
一、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
(一)“女神的失落”。所谓“女神的失落”,亦即女神的降格,是指随着母系氏族过渡到父系氏族,母权制也随之被父权制取代,女性的地位从高峰跌倒低谷,以至于被压迫、被奴役。[4]女神世界是女性世界的折射和反映,所以女神也经历了如女性那样的地位转变。
人类社会从母系社会开始,人类对祖先的崇拜,也从女神开始。神话的初期,有很多杰出的女神,如中国的女娲、西王母,希腊的大地母神该亚。中国神话中的女娲是创造人类的女神。她捏合黄土仿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一个个“万物之灵”,于是就有了人类。女娲爱这个世界,更爱她的孩子。当天塌地陷,人类几乎遭到灭绝灾难的时候,她炼五彩石补天,杀冀州平原上的黑龙为民除害,人类才从灾难中解脱出来。
在希腊神话中,最初的宇宙是混沌一片,而该亚正是从这片混沌之中产生的。该亚是万物和众神之源,她从自身生出了天神乌拉诺斯,并又与乌拉诺斯生下十二提坦巨人。该亚代表了母权制的社会力量。
然而,当氏族社会由母权制过渡到父权制,父系代替母系,父权代替母权,男神居于统治地位,而女神的形象从主角渐渐退到配角的位置。
许多神话中男神取代了女神,这在创世神话中有所体现。纵观神话史,创世神话大体经历了世界由女神独立创生、世界由女神和男神结合而创生、世界由一男神独立创造这样一个演变过程,这一过程是女神从创造生命的主角变为配角乃至失去了其天赋权利的过程。[5]中国神话中后起的男神盘古被认为是创造世界的神灵,他取代女娲独占了创世之功。希腊神话中,从以该亚为中心的旧一辈神发展成以宙斯为中心的新一辈神。神话中男权高于女权的现象并不少见。据说雅典人选守护神时,男公民都选海神波塞冬,女公民都选雅典娜,结果雅典娜多一票当选。但人们害怕波塞冬水淹雅典城,剥夺了女子的投票权,孩子的姓氏也改为跟从父亲。从中国及希腊古代神话中神的形象、地位的转变可以探索到当时人类社会历史的演变:从女权社会到男权社会。
(二)崇拜英雄形象。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原始先民对对自然的认识日益深刻,人类开始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原始社会的生产力水平非常低下,人类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无能为力,而人类天生有崇拜英雄的本能,于是民族的英雄成为神。恩格斯说:“下一步把我们引向荒蛮时代高阶段,一切文化民族都在这个时期经历了自己的英雄时代。”[6]英雄业绩是神话的创作源泉。希腊人将神话当成“古史”,认为是真实可信的。英雄是“古史”的主角,“在古风古典时代希腊人的眼中,他们如同远古活生生的人,属于一个比当代更古老更有力量的种族,因为他更像人而不是神,遂被当作楷模效仿”。[7]另外某些英雄崇拜是将有关的历史进行神话,其中的主人公原本是真实人物,或者传说中的凡人,他们被后世描绘成具有神异的本领,能改变人类命运,能避邪免灾的半神化的人物。人们创造的英雄帮助人类排忧解难,成为人们颂扬的对象,他们都被赋予了美好的品质。英雄崇拜可以分为两类:
1、对发明创造的英雄崇拜。人类文明在不断进步着,先民们学会越来越多的技能,如钻木取火、建造房屋。这些进步给人们带来莫大的好处,如火不仅让人吃上烧熟的食物,还帮助人们御寒,从而对抗恶劣的生存环境。人们通过钻木能够取到火,但却不明白为什么钻木会产生火,觉得这是奇迹。所以在神话里,从上天盗火给人们带来光明和温暖的是英雄。中国有火的发明者燧人氏,他游历日月,到了不识昼夜的遂明国,看到鸟啄火树燃起了火,就用小树枝钻木取得了火。被马克思称为“哲学日历上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8]的普罗米修斯,是人类的保护神,他为了保护人类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为了减轻人类的负担,他用牛皮裹上牛骨头,愚弄宙斯。宙斯上当之后,拒绝将火种传给人类。于是普罗米修斯摘取木本茴香的一枝,走到太阳车那里。他从车下驰过,将树枝伸到它的火焰里,直到树枝燃烧。他持着火种降到地上,即刻第一堆丛林的火柱就升到天上。因他私自偷取火种给人类,宙斯下令将他用铁链钉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用长矛将他的胸膛划开,每天早上有一只巨大的鹰来啄食他的肝脏。夜间肝脏重新长好,第二天,那只大鹰又来折磨他。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延续一千年。人们在奥林匹克运动会时,从希腊奥林波斯山迎来圣火,并举行迎圣火的火炬接力跑,以此来纪念普罗米修斯。
2、对战胜邪恶势力的英雄崇拜。这种崇拜表现了先民朦胧的战胜自然,掌握命运的期望。在先民们看来,只有超能的英雄才能做到。后羿是中国古代神话中著名的英雄。《淮南子·本草经》说:“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为天子。”后羿为民除害,救民于水火,受到百姓爱戴,调遣他的尧也被拥为天子。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最有名的英雄。他出生时,便遭到天后赫拉的胁迫。赫拉派遣两条大蛇去缠绕赫拉克勒斯,而被他掐死。长大之后,他天下无敌,完成了十二件大功:他掐死巨狮,烧死九头蛇,射杀生着铜爪、铜翼和铜羽的怪鸟,制服能喷火的公牛,战胜三眼巨人,甚至打败了冥王哈德斯,他还射杀那只每天伤害普罗米修斯的神鹰……他被希腊各城邦广泛赞颂和崇拜。
(三)形成相同之处的原因。为什么相隔甚远的中国与希腊会塑造出具有同样品质的英雄形象呢?这恐怕是由于神话产生的时代各民族在物质生产和社会形式上的一致性所造成的。[9]
原始社会,生产力低下,人们对自然充满了恐惧。在未开化的文化看来,平常所见的自然现象,譬如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天象气候,由于人们始终不明白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因而把它们都看作是天神的行为。有些不常见的自然灾害,如特大洪涝灾害,地震海啸,火山爆发,在先民看来更是不可思议。人们将现实世界看作一种和谐的有意识的安排,而作出安排的显然不是凡人。于是,先民的不解有了解释:天神的安排。将人类文明的进步归功于神话人物的发明或者恩赐,是先民极为流行的看法。由于人们无法追溯人类最初采用一些生产或生活技艺的起源,有些经过人类长期的进化过程才逐渐形成的技艺,被视为某位神或者天才人物的创造。再者,人们对自然灾害和人类本身的各种苦难,如病痛、意外的不幸遭遇等感到恐惧。英雄崇拜寄予了先民对自然灾害或者人类苦难的征服欲望。自然中许多灾难是寻常人力所不能征服的,而且巨大的灾难对于人类往往是致命的,人们在这些伤害面前一筹莫展,只有超越自然的神才有可能制止自然灾害的肆虐。于是人们就想象出一些英雄人物,帮助人类战胜灾难,从而拯救人类。
二、两者之间的差异
中国和希腊古代神话对神的塑造不可能完全相同,两者存在着差异,本文将从神的外形、性格、思想、人神关系等方面进行比较,显示其各自的特点。
(一)外形。中国神话中早期神的形象与人有较大的差别,而后期被宗教化的神话中的神与人形象基本相同,不在本文的研究范围之内。在中国神话传说中,很多神祗的形象被塑造成“半人半兽”或是“人面兽身”,这些人兽同体的神祗占据主流位置,数量远在人神同形的神祗之上。有人统计《山海经》所出现的四百五十多个神中,人形神与非人形神的比例为1:4。如被认为是人类始祖的伏羲、女娲,在汉画砖上被描绘成人首蛇身的神;和黄帝打仗的蚩尤“铜头铁额,人身牛蹄,四目六手,耳鬓如剑戟,头有角”(《述异记》);西王母“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山海经·大荒西经》),“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山海经·西山经》);河神“冰夷”、水神“天吴”、海神“禹京”和“禹虢”、沼泽神“相柳”;颛顼长着人的脸,猪的嘴,麒麟的身子。这些神都是人和动物形象的结合体,虽然也有以人的形态出现的神,但中国神话中神的形象的主流仍是人兽同体。
在最早时期的希腊神话中,神在外形上也是人兽同形同体的。在奥林匹斯神系之前的提坦巨神都是如此,大地女神该亚和天神乌拉诺斯生下的巨人面目狰狞,身后拖着一条带鳞的龙尾巴。这只是希腊神话中的小部分,在之后的奥林匹斯神统中,古希腊人按照人的形象来塑造神,所以这些神具有人的形态,被看作是最美丽、最健壮、最聪明和最有力量的人。如太阳神阿波罗的形象:无须,希腊式鼻子,英俊的面容,匀称的身材,时常身背弓箭、手拿弓或弦琴,身旁常伴有缪斯女神,他是人间男性美的象征。小爱神丘比特通常的形象是一个长着小翅膀、黑布蒙眼,正在弯弓搭箭的小孩。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和美神阿弗洛狄特的儿子普里阿波斯,起初是农园人、牧人、渔夫的保护神,后来成为生殖、肉欲之神。他的形象为一个身穿长衣,胸前捧着水果的大胡子男子。无论是根据赫希俄德的古老的《神谱》和荷马古老的《伊利亚特》,还是后来悲剧家们的作品看,希腊诸神,尤其是主要的神祗(宙斯神普),已经历了相当彻底的“人化”。[10] 奥林匹斯神系中的诸神外形与人类完全相同,神之于人的区别仅仅在于长生不死和超人的能力。
(二)性格。中国古代神话中的诸神在性格塑造上往往比较单一,而且地位高的神总是正义的,他们庄严、伟大、完美、充满创造力而又至高无上,是“有理智的、谦虚的、和善的、奖励的把良心、理性和责任感看成法律”[11]。他们独来独往,凌驾于万物之上。如女娲创造人类之后却悄然逝去,不求任何回报,充满了博大的爱心和民族的伟大创造精神。再比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以民为先,舍小家为大家。沉重辛苦的劳动,使他体无完肤,足无胫毛,以至于骄体服足,肌肤溃烂。盘古为人类开了天地,在期间支撑了一万八千年,等大地构成以后才颓然倒下,躯体化作人间万物;伏羲为人类发明了记事符号八卦;炎帝教人播种五谷,辨别草药;黄帝教人盖房取暖……[12]人类遇到种种困难时,神不是摆布、统治人类,而是与人和谐相处,且为人造福。神话对神祗性格的描写只限于一方面,善恶分明,善神从不作恶,恶神从不为善,性格单一。
在希腊神话中,神高度人格化,希腊的神和英雄是“神人合一”的,是神人同形同性的,希腊人以自身为蓝本创造神,所以人所具有的也是神具有的。希腊诸神和人类一样有爱,有恨,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也有吃穿住行、恋爱、生育等生活需要,他们的品行有的正直、勇敢,有的残忍、好嫉妒、爱慕虚荣。众神之父宙斯,作为世上万物的最高统治者,残暴、独裁。她的妻子婚姻女神赫拉美丽高贵,又常常有嫉妒之心。还有英俊而勇敢的太阳神阿波罗,主管胜利、技艺的战争女神雅典娜,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狄特等等,他们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像善良、智慧、勇敢、怜悯等,使他们的形象更加光辉。另一方面,从他们身上还体现出人性中不可避免的丑恶的一面,如嫉妒、专横、冷漠等,使他们看上去像活生生的人。
人性中的优点、缺点都能从神的身上体现出来。例如主神宙斯,缺少中国神祗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圣性和不可侵犯的威严。他迷恋美丽的伊俄公主,为了瞒过天后赫拉,把她变成雪白的小母牛;欧罗巴公主端庄迷人,他就变成一头牛,把她拐走;看中了凡间美女勒达,就化为一只天鹅趁她洗澡时同她幽会;他还化成一阵金雨,从窗缝进入室内,使达娜厄生下了英雄佩尔修斯。
再比如美狄亚为了爱情帮助伊阿宋夺取金羊毛,背叛父皇,杀死兄弟,一心跟随伊阿宋来到异邦,后来年长色衰,遭到抛弃。她悲愤至极,心中燃起复仇之火,先设计烧死了新娘及其父,又亲手杀死与伊阿宋生的儿子,脸上还露出陶醉在复仇的喜悦中的可怕表情,抱着孩子的尸体,乘龙车凌空而去,伊阿宋绝望的拔剑自杀。美狄亚用最残忍的手段来复仇,刚烈、凶悍的性格真是鲜明到了极致。这些都可以看出希腊众神是极富人情味的,这也在一定层面上反映了希腊神话以人为本,酷爱现实生活,爱情至上的根本生活观。
所以说,中国远古神话中的大神们是神性十足的,他们庄严肃穆,没有灵气,被充分神圣化、偶像化,希腊众神被高度人格化和艺术化,形象丰富。
(三)价值观。在价值观上,中国与希腊神话有着明显的不同。中国神话强调的是社会的道义担当,希腊神话强调的是个人主义,这都可以在神的身上体现。中国神话中的神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献身精神。鲧、禹治水,突出了一种前仆后继,大公无私的精神;女娲补天体现了民族的伟大创造精神和博大的爱心;精卫填海、夸父逐日高扬了自我牺牲、造福后人的品质。这些神以天下为己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都是克己奉公、理想崇高的圣人。希腊神话倾向于以自我为中心,强调人的自然性、个体性,重个人利益。这主要体现在希腊神话对自我中心的推崇,对冒险占有的肯定,对物质利益的关注等方面。比如“金苹果”之争,描述三个女神的对美貌的争夺。传说争吵女神在阿喀琉斯之父珀琉斯的婚礼上投下刻着“给最美者”的金苹果,引起三位女神的争夺,宙斯谁都不敢得罪,于是把问题抛给了在山上放牧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美神阿弗洛狄特美貌惊人,并以诱人的奖励“海伦”赢得了金苹果。由此看出,希腊人对人的欲望充分认同。另外,很多英雄故事其实是个人奋斗史。如赫拉克勒斯选择艰苦创业、冒险奋斗的道路,他完成十二件大事,最后被宙斯接纳,成为天神,成就了辉煌的人生业绩。古希腊神话所反映的价值观主要表现在对自我的认定,对自由的追求,对人性的尊重和对欲望的张扬,及对义务的承担和对幸福的追求方面。
总之,中国神话强调个人牺牲,倡导天下为公、大公无私、德行至上的道德伦理观,而希腊神话更多的是强调对个人利益的追求。前者重义轻利,后者重利轻义。
(四)人神关系。中国神话中的诸神和英雄各自在独立的故事中被创造出来,相互之间并没有密切联系,“这是不同于希腊神话的一个有趣现象,即在整个神话体系中,缺少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主神,继开辟神之后的五帝之间也没有一个绝对的顺从关系,而是分立统治东西南北中五方土地”。[13]中国神话神人转化的界限模糊,要成为神,只要通过苦心修行便可,神人是可以相通的。但神人不可以通婚,神人通婚很少有幸福美满的,通常以凄美的悲剧结尾。如牛郎织女、董卓与七仙女都以悲剧结尾。另外,人对神是极其尊敬的,“顺天安民”“替天行道”这些词都可以看出中国古人盼望天人默契。
希腊神话中的神被安排在一个突出的血缘关系中,神永远是神,不会被贬为凡人,凡人只能是凡人,不可能成为神,神与人的本质是不可改变的。但是神却可以与人通婚,生下半人半神的英雄,这些英雄通过奋斗,建立不朽的功勋,从而成为众神之一。另外,神与人不完全和平共处,诸神在奥林波斯山上享乐,不关心众人的疾苦。人神对立的故事有很多,如塔罗斯和尼俄泊的故事。
(五)中希神话神的形象塑造不同的原因。造成中希神外形、性格、情感差异的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是两者产生的时代不同。中国神话产生的年代更久远一些,那时候野兽被当时的中国人当作神圣的宠物来尊敬。由于受图腾崇拜的影响,崇拜神灵与崇拜野兽得以统一,出现了神话中“人兽合一”的形象。相对中国神话来说,希腊神话产生比较晚。根据恩格斯的分析:“希腊人,在他们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时候,已经站在文明时代的门槛上了;……母权制已经让给父权制。”[17]这时的希腊正处于荷马时代或英雄时代,离远古的图腾崇拜时代已经很远了,因而受图腾崇拜影响较小。
另一方面在于不同生存环境下的两个民族所形成的不同观念。中国神话中人形与兽形的组合体现了中国古人渴望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观念。由于自然条件相对优越,人们对自然的恩赐充满感恩之心,所以对神的描述以正面为主,虽然也有一些凶神、恶神,但在神格上远低于正神。这种感恩之心构成了顺天安民、顺天保命的观念。而希腊人认为天与人是对立的,他们生存在恶劣的环境中,人需要不断地与自然斗争。神人同形同性表现了希腊古代人民欲与上天斗争的思想。
价值观和神人关系的不同则要着眼于两国文化背景。古中国人地处内陆的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形成相对封闭、稳定、单一的文化传统。因当时交通不便,人们只好以农耕为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非常艰苦,于是形成了重视实际,轻玄想的思想。他们希望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帮助他们解决大旱,解决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洪水泛滥,解决大自然中人的力量所不能战胜的灾害,因此他们心中的神总是要为他们办点实事的。这就使得中国神话一开始就带有理性和道德的成分。于是,中国神话中,人类的意志与精神力量是处于主导地位的,世上的万物皆为人而存在,连神都是为人而服务的,神不是摆布、统治人类、凌驾于人类之上,而是与人和谐相处,为人造福。加之中国较早形成了中央集权的专制主义,有严格的思想控制,作为地上的“上帝”——君王,不会让亵渎神的意念出现在神话中,而且传统的儒学思想,使人们非常重视伦理纲常,不会让对神的不敬泛滥。
希腊处地中海沿岸,是一种海洋文明。作为海岛,那里陆地贫瘠、狭小,为了生存,他们只有出海,四处掠夺,与大海作斗争,而瞬息万变、深不可测的大海又刺激了他们独立不羁的追求自由精神个性的形成。因为在海上只有具备冒险精神的勇士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他们四处掠夺的行为,形成了他们重利轻义的性格。加之希腊的城邦民主制度,又为神话的独立存在提供了生存空间。希腊城邦制度的本质特征是“主权在民”和“轮番执政”,即实施城邦制度的基础是平民的平等,而自由思想是在希腊的这种城邦民主制度基础上形成的。德国历史哲学家卡尔·亚斯贝斯曾明确地指出:“希腊城邦奠定了西方所有自由的意识,自由的思想和自由的现实基础。”[14]所以,思想自由与自由思想在希腊城邦中得以首先萌发,是由奴隶制经济与奴隶制民主政治的高度发展造就的。
结语:神话是早期人类对自然力量及社会力量朦胧混沌的感悟。它向人们昭示了人类自身意识觉醒后对客观世界的感应、情绪、欲念、要求等认识过程,“还引导着人们的信仰、理想、追求,潜移默化地浸润着后代文化的命脉”[15]。由于人类早期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不同,各民族形成了不同的衡量对象及自身意义的心理标准,因此中国神话和希腊神话在“神与自然、神与人、神与神”的关系上表现出了某些共同的特征的同时,又表现出两者特有的文化精神:古中国人以农耕为主,重乡土、重宗族,较为封闭;希腊通过海上活动攫取财富,这种海上生活是他们形成向往自由的个性。这两种不同形态神话中的神对各自文明的产生和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神话作为人类由荒蛮时代带入文明时代的遗产,是极可贵的研究各民族的文化、民族精神的文献,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注释:
[1]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一卷[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第33页
[2]叶舒宪.神话——原型批评[M].西安:陕西师大出版社,1987 第12页
[3]马克思 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5 第277页
[4]刘勤.女神降格研究[J].《民族文学研究》编辑部邮箱,2008年02期 第7页
[5]叶晗.女性历史地位嬗变的神化学分析[J].《学术界》,2004年第06期 第225页
[6]丁山.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M].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 第301页
[7]Carlo Brillante.Myth and History[M].in Approaches to Greek Myth,London 1990,P94
[8]朱维之 赵澧.外国文学史[M].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96 第29页
[9]李敬巍.中国与希腊神话中的形象的比较[J].辽宁师范大学学报,2004 第27卷第5期 第103页
[10]马敏.从神的差异看中国与希腊神话的不同[J].韶关学院学报·社会科学,2008 第29卷第5期 第29页
[11]维柯著,朱光潜译.新科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 第918页
[12]哈布尔.上古华夏女神研究[J].内蒙古社会科学,1991 第74页
[13]斯威策.希腊的神话与传说[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第272页
[14]卡尔·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M].华夏出版社,1988 第25页
[15]程林.文学价值论[M].北京:人们文学出版社,1991 第2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