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找我要成绩！”
这些年，每个学期尤其是快到期末，我都要严厉地向学生宣布——“不要找我要成绩！”
找老师要成绩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要求及格，一种是要求高分。从前很少出现的情况，近些年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应付了。以前的学生似乎不是这样的，考得好考得差，好汉做事好汉当，自己的苦果自己尝。很早以前一位学生，期末考试不及格，毕业几年了还回来补考。事业做得还算可以，做了个小老板，有头有脸的，院里老师都认识。可是从来不向老师提出要求照顾，即使明知道考不及格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考了几年都没有通过，后来就不再来了。那时候的学生，及格的要求都提不出来，更不会提出要求高分。
要求高分，好像就是最近五六年的事情。最初有学生要求高分，有的说为了出国，成绩要好看一点；有的说为了保研，要给学校挣点面子。我想这样的学生是积极上进努力学习的，应该支持。所以会给予一定照顾。其实提出这样要求的学生，本来表现就不错，从八十多提到九十左右，似乎也可以理解。我承认，这样的事情我做过两到三次。后来才慢慢了解，课程成绩关乎很多方面的考核，比如评优、评奖等等，成绩优劣与学生的经济利益实际上是挂钩的。被我想象成高尚的事情，有时候仅仅是利益而已。了解这些情况之后，就有被利用的感觉。有些同学大起胆子要到了成绩，而他们的竞争者却因为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而被淘汰，这实际上是很不公平的。这种事情的不公平，实际上大家都明白，只是有些人愿意花这样的功夫，有些人不屑于或者不要意思这样做而已。老师即使是出于好意，其实也是在破坏公平。这样想着，就有些后悔了。
我遇到的很多要求照顾的情况，都是同事的关系。有时候，开学不久，就会有同事打招呼，要求关照一下自己孩子或者亲戚或者朋友或者领导的孩子。开学就提出要求关照，问题就很好办。如果学生比较积极主动，就不需要特别关注；如果这个学生不是很积极主动，我就会将他安排坐在第一排，特别留意。这样的关照下，学生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性都很好，最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事实上，如果课堂人数不多，老师可以留意到所有学生的表现，不论有没有人打招呼，都可以关照到。有一年，期末考试之后，有同事要求对某学生给予关照，说是某某领导的孩子。让我开心的是，我从开学不久就关照他了，整个学期他都积极上进，期末考试也属于优秀。有时候，临近期末考试还有人提出要对某某同学给予照顾，我会口头上应付过去，但只能靠学生自己的发挥。说实在话，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是要服从良心的召唤的。再说，那些自己不努力还要劳烦家长甚至家长的朋友来说情的学生，我在心里就不接受。阅卷的时候，即使不是更紧一些，也不会更松一些。
我经常跟学生讲，我们都是接受了现代文明熏陶的，明白什么是公平和公正，了解什么是人格和尊严。付出了多少，就获得多少，不要谋求非分的利益，不要向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现代人应该具备的素质要求。既不冤枉吃亏，也不占人便宜，这体现我们的人格，体现我们的尊严。学生找老师要成绩，不管是要求及格还是要求高分，首先是对教师及教师工作的不尊重，其次是对学生自己的不尊重，有时候，还是对学生家长的不尊重。我对此是非常厌恶且憎恨的。说实在话，找我要成绩的那些学生，我在心里是不尊重的。一个学生可以不喜欢一门课程，甚至可以厌恶某位老师，但他要尊重自己，而尊重自己的表现之一就是保持自己人格的独立和尊严。你既不喜欢一门课程，不愿意下功夫去学习，同时又想得到及格甚至是好的成绩，这本身就是对公平公正的肆意践踏。有时候我会说——这样做，你好意思吗？！
很多年前在我的一个经济学说史课堂上，有一个学生数学非常厉害，据说是获得全国什么奖励的。可是他对经济学说史没有兴趣，学得很痛苦。我对他的要求也不高，只要马虎可以通过就可以了。我甚至对他没有到课率的要求。既然没有兴趣，强压牛头去喝水，总是不合适的。可是，出于很多方面的考虑，这个勉强可以及格的学生却要求一个好成绩，这对我来说岂止是为难，而且是违背我的原则的。结果，那学生请动了单位领导，还有他父母给我轮番打电话。事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无法凭空给他一个高分成绩。即使那个学生后来得了全国什么比赛的奖项，我还是没有觉得我当初不给他放水有什么问题。
最让我尴尬的是上前年的事情。开学不久，就有院里的两个同事分别跟我讲过，要关照某某学生。其实我也算是有所关照，比如开学不久就特意跟他谈话，提出一些要求和建议，作出一些具体的安排。本来，这也是作为教师的职责。可是那学生对待学习的态度显得有些轻慢，经常不来上课，也不参加小组活动。期中的时候，我还提醒过他并跟提出要求关照的同事打了招呼的，可是，到了快期末的时候，就总是见不到他人了。因为从来不参加小组学习，也就没有平时成绩。于是在期末考试之前我只能通知他不需要参加期末考试了。我这样做，是事先断了自己的后路。我很不愿意为这种事情黏黏糊糊没玩没了。考试前后，就不得安宁了；学生家长的电话，同事的电话，领导的电话，一个一个又一个。木已成舟，我做不了什么了。考试一结束，当天我就阅完卷子，就将成绩上交了。我历来就是这样的，以免被说情而破坏自己的原则。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在我楼下站着，原来是找我的，是那学生的家长。我差不多是将他们轰走的。我真的很诧异，我单位应该是没有人知道我的住处的，而他们居然用心到这种程度。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多督促孩子搞好学习多好！
自此之后，每个学期我都要跟学生打招呼，“不要找我要成绩！”找，你也要不到，只能自取其辱。我们还是要相互尊重，你尊重我作为一个老师的人格，我尊重你作为学生或者学生家长的人格。
说起来还是有些沮丧。上个学期，我同样在课堂上严肃认真地提出这样的要求。期末考试的时候，有几人不及格。不是因为学校有“不及格率”的要求才“安排”不及格的，而是某几位同学确实是学习上有些懈怠，或者是平时不参加小组学习，或者是对课程内容缺乏兴趣没有投入。结果还是有人打电话来要求照顾。我事先已经一再声明了原则的，这样的要求不会有任何结果。再说，在他们知道自己不及格的时候，成绩已经上交并公布，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