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烛2010年短诗选【第5辑】■ 洪烛
范仲淹的范公堤
看见你，我就想起岳阳楼
你走到哪里，岳阳楼就跟到哪里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你的座右铭岂止刻在岳阳楼上
在江苏如东，它又变成
一道造福于民的范公堤
看见范公堤，我就想起你
面对的黄海，可比洞庭湖的水深多了
你仍然想用一句话把它围起来
造一块赤子的良田
《岳阳楼记》已印在中学课本里
范公堤如今也演变成海防公路
我觉得自己正走在你的笔下
进一步是忧，退一步是乐
往左看是庙堂之高
向右转是江湖之远……
越走就离岳阳楼越近
越走就离你越近
想起岳阳楼，我就看见了你
黄海是放大了的洞庭湖
沿海防护林像是水墨画出来的
路过一座灯塔，我都要虔诚地敬个礼
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是在找岳阳楼，还是找你？
别怪我把黄海错看成洞庭湖
在我眼中：你就是岳阳楼
岳阳楼就是你！
题龙王桥的范文正公（仲淹）祠
你有许多头衔，可我
只把你当作诗人来看待
跟官职相比，诗人的称号不会过期
比忠实于某一代皇帝更难得的
是忠实于自己
忠实于自己才可能
忠实于人民。难道不是吗？
你写过许多美妙诗文，可我
最喜欢的还是《岳阳楼记》
那是诗里的散文，散文里的诗
“进亦忧，退亦忧……”诗人是多愁善感的
如果诗人都变得麻木了
还有什么能使我们相信？
在水一方，在洞庭湖一方
在黄海一方，在偌大的太平洋一方
我看见了你
我不仅看见你，我还看见：在你的前面
走着杜甫；在杜甫的前面
走着屈原……
范仲淹在黄海之滨所想
我看见了大海
但我忘不掉洞庭湖
大海比江湖更远
还是没法使我忘掉忧愁
我看见了海市蜃楼
但我忘不掉岳阳楼
海市蜃楼比庙堂更高
还是没法使我忘掉虚无
我看见海边的渔民
就想起山中的猎户
我看见一个穷人在哭
就想起更多的穷人……
我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来到这里？
如果连这点都不知道
我将比他们更穷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
我也没有更大的本事
我只能祈祷：他们的哭声能少一点
笑声能多一点
我看见大海
就变成大海的一部分
我看见他们
就拥有更多的亲人
中秋夜在黄海边赏月
两年以前，洞庭湖
向我频送秋波
一年以前，长江
向我频送秋波
今年的这一天，偌大的黄海
又给我送来秋波了
月亮也看得起我了
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这不是两年以前的月亮
不是去年的月亮
不是别人的月亮
是我的月亮，今年中秋的月亮
刚刚尝到恋爱滋味的新娘
今夜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海上长出来的月亮，最干净
见了生人都会脸红的
她知道我在看她
羞怯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既然我好不容易在海边找到你了
怎么可能再让你跑掉呢？”
猜一猜，这句话是我想说的
还是她心里想说的？
要知道，在我不注意的时候
月亮也会偷偷地看我
我只看了一眼
就认出她了
她只看了一眼
就记住我了
中秋夜在如东的东方深水大港
天上的月亮有多高
水底的月亮就有多深
你不仅倒映着月亮
还折算出月亮的距离
他们说涨潮来自于
月亮的吸引力，你相信吗？
你的胸怀起伏
爱情是一种深呼吸！
我知道你在爱着
你却不告诉我爱的是谁
在我眼中，你是这个世界上
最深的深水港
被月亮所吸引，心花怒放
我是一条单相思的船
被你所吸引，缓缓驶进
不属于自己的码头
你没有拒绝，那是因为我
和另一个人长得很像
顺便还沾了点月亮的光
托月亮的福
我才找到这么一个避风的地方
唱一支无用的情歌
说不清是给你听，还是给自己听？
如东的太阳岛
太阳从东方升起
从东方的东方升起
东方的东方，还有更远的东方
你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不，你比太阳更远
东方的太阳，太阳的东方
还有一个你
我在太阳的这一边
你在太阳的那一边
我们相距很远
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我们靠得又很近
中间只有一个多余的太阳
黎明时分，你刚刚
给我送来一缕阳光
这个礼物一点不轻啊
一下子就掀翻我胸中的千万吨海水
你只是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瞧我，就激动成了什么样子！
黄海
窗户外面就是海
地理课本上把它叫作黄海
它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只是像所有的海一样激动着
是我们给它起了名字
为了便于联系
它因为这个名字与别的海区别开来
成了我们领地里的海
我站在窗台前看了老半天
想获得一种检阅的感觉
海有名字当然好
没有名字也无所谓
海没有名字仍然是海
正如我，看海的时候
头脑一片空白
忘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