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江西乐平的古戏台，人们首先赞叹它的精美，然后赞叹它的数量之多。然而，要探讨它为何会这样，就必须说道它背后的文化，这就是传承数千年的宗族制度。器物性的文化遗产必然是观念性文化的产物，当今文物保护工作为何越来越难？因为，观念已经越来越弱，甚至没了，器物或者说文物，只能变成外来力量的保护对象，例如政府拨款，或旅游开发、供人凭吊，而不再是真正活着的文化。江西乐平的数量庞大的古戏台，实际上就是传统宗族制度的产物。当地官员、学者、专家想要保护它，如果不正确看待传统的宗族制度，只能是吃力不讨好，投入人力、物力，只能保护一个死东西。因此，我对当地领导说：要真正保护好它，必须弘扬儒家文化，才能让它真正变成“活着的”文化，并长久地延续下去。
前面的文章说过，江西乐平的古戏台大都与当地的的宗族祠堂联系在一起，戏台具有多种功能，它既是看戏的地方，也是宗族开会、讨论事情的地方，也是供奉先人牌位的地方。因此，它是一个家族或宗族精神寄托的地方，从功能上说，它实际上类似于宗教文化中的庙宇或教堂。但是，两者具有很大的不同。庙宇或教堂供奉的是外来的、统一的神灵，它不分彼此地要求所有村庄、所有人都接受同一种被强加的信仰，实际上就是统一思想。儒家的宗族制度在理念上有一致的地方，例如都要求尊老爱幼，但在形式上更加自由，它没有统一的神灵供人膜拜，只有各个家族、宗族自己的祖先和族内出现的成功人士。换句话说，儒家文化在统一思想和自由发挥上实现了全世界最合理的结合，不像西方文化，要么是所有人膜拜统一的、外来的、于己无关的神灵，要么是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自由，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坑口村戏台也是黄家祠堂，里面供奉着黄姓的祖先，但它已经与时俱进了。
乐平戏台文化的兴起、兴旺和保留至今，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儒家文化的宗族制度。这个地方历史上是移民地区，尤其在唐末以后。新来到此地的人们，同宗同姓的聚集而居，祖先崇拜就是他们的信仰。与宗教崇拜只有统一性相比，祖先崇拜既有统一性，又有灵活性，这也是各宗各姓在聚集的地方要修建各自祠堂、戏台的原因，因为这是他们世俗社会的精神寄托。不同村庄之间、不同宗族之间，戏台的规模和精美程度也是一种竞争。这种竞争不同于西方直接对抗的竞争，而是弘扬和尊重文化的竞争。所以我才一直说，中国文化比西方文化高明、优秀很多，西方文化至今还在初级阶段，远没有达到中国传统文化的高度，世界上具有远见的学者现在也只能说，儒家文化未来会成为全世界共同接受的文化。遗憾的是，中国近百年来也接受了西方文化更先进的糊涂说法，对自己的传统采取了错误的方式。例如，祠堂里的祖先牌位，大都不允许供奉。乐平的祠堂中，不少牌位与戏台是分开的，而不是在一起。文革期间，很多祠堂面临厄运，但是，正是尚存的宗族力量使得它们保留了下来。一位当地人说，文革期间，当地很多干部都是各大姓宗族的后代，它们也不愿破坏；外来的红卫兵要破坏，各个宗族都会自发形成成百上千号人进行阻止。如今我们面对尚存的古戏台，仅仅赞美它的精美是不够的，必须认识到，它是传统文化顽强生存的结果。
传统文化在政府的强大反对力量下能够生存，一定是有它的合理性的，这里不展开讨论，只说一点，那就是中国人的自豪感和彼此的认同感。当年康熙皇帝禁止洋人在中国传教，原因之一就是洋人传教士不允许中国人崇拜祖先，而强迫中国人只崇拜他们的神灵。这也是西方文化自以为是、蛮横霸道的一个体现。如今，新的美国大使即将来中国，骆家辉说起来是地道的华裔，但是，已经有美国议员要求他到中国之后，要支持洋教在当今中国的“家庭传教”方式。如果这种方式得逞，等于是中国人的自豪感丧失，只对西方文化产生认同，后果将很严重。如果我们任其自由行事，等于我们在认识上还达不到康熙的水平。
已经破旧的龙舟。
这个龙舟很长，可以座30多人，要放在两个屋子里。多年不用了。
长期以来，我们对传统文化有一个错误的认识，认为儒家文化只讲和谐，不讲竞争，所以才在西方文化面前落后了。事实上，这个一个非常错误的观点。江西乐平各个村子、宗族之间的戏台竞争，是将竞争“文”化的体现。在浒崦村的戏台和祠堂里，我还看到了保留在里面的龙舟。当地人说，龙舟已经多年不用了，因为政府不允许，政府生怕龙舟的竞争造成宗族之间的“械斗”。关于“械斗”问题，我们也应该从多角度看待。当某些人说中国人没有“尚武精神”时，宗族之间轻易就能号召成百上千人的“械斗”，难道不是尚武精神？在浒崦村戏台看戏的时候，当地人还招待我们吃了一顿饭，完全是当地的传统，祠堂里的泥地，简朴的木桌、木长凳，大碗的酒、大碗的菜，其中有一道菜是大块的肉，按照城市标准，一人吃一块就饱了。一位教授说，如果有这样大块吃肉的习惯，当地一定有练武的习惯。的确，在崇尚儒家文化的的乐平，练武之风也同样存在。面对这种现象，我们还能说“儒家文化导致软弱”吗？曾国藩当年能够打败借助洋教势力而势不可挡的太平天国，最重要的资源，就是儒家祖先崇拜的宗族文化。
不管是戏台的“文”化竞争，还是龙舟竞赛，都表现出中国人对于竞争的一种态度，那就是公平的竞争，在公平竞争的前提下，胜利是值得骄傲的，失败是需要向人学习的，也是有可能后来居上的。当竞争不公平，“械斗”就有可能发生，就好比如果社会不公平，“械斗”就会发展成为造反。从这点看，中国文化哪里软弱了？哪里都是做“顺民”了？在中国文化中，做“顺民”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有“明君”，用知识分子的话说，就是“天有道”，用今天的政治术语说，就是政府要为民办事。政府做到这一点，百姓就是“顺民”；政府做不到，百姓就是造反的力量，就是某些人所说的“暴民”，小型的就发生“械斗”，大型的就成为造反。从这个角度我们就能够看到，中国的儒家传统文化是多么合理，而其中，宗族制度是一种重要的力量。
宗族制度是中国传统社会一种最重要的基层管理模式，它是民众的自我管理，不需要政府花钱，是一种低成本的基层管理方式，基本上可以叫做“基层社会的自治”。相对来说，西方至今还没有形成完善的基层社会自治方法。一些崇洋媚外的学者经常拿“公民社会”说事，实际上就是西方社会刚刚开始建立基层社会自治的探索，比起中国的传统来，在制度上差很多。尤其是，西方文化注重个人、不注重家庭，“公民社会”大都是单独的、原子化的个人，而不像中国传统社会那样，除了个人，还有家庭和宗族的集体力量。宗族里的人们，基本上都是平等的，这是中国早就进入平民社会的标志，而西方社会刚刚进入平民社会不久，基层自治延续了等级社会的传统，很容易出现黑社会。中国近代史上，“黑社会”也大量借助于宗族制度，歃血为盟的异姓兄弟就是体现之一，其中最为重要的原因是，由于西方文化、西方势力的入侵，整个社会都是不公平的竞争，因此，传统文化才凝聚力量进行反抗。因此，中国近代史上表面上看起来是“黑社会”，实际上，很多都成为“革命党”。而且，所谓“黑社会”大都在西方人管理的租界，或者西方势力强大的经济区域内，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对于西方文化不公平竞争的必然反抗。
在浒崦村陈姓祠堂里，我看到祠堂最重要的位置上，摆放着毛泽东的画像，旁边的对联是：“发展全靠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横批是：“人民福星”。必须指出，这是民众自发的行为，没有任何人命令或要求他们这么做。在毛主席画像的前面，供奉的是戏台的工具。它实际上是传统的延续和发展的结果。对于传统来说，儒家文化是孔孟之道、程朱理学那样的经典，老百姓未必个个都懂，但是，唱戏就是通过故事形式，把儒家文化的大道理变得通俗化，让老百姓都能明白，比方说前面文章提到的“杨家将”的故事，就是儒家文化的基层传播方式，而且也包含了“尚武精神”。说它是发展，那是因为这里摆放的不是孔孟画像，也不是祖宗画像，而是老百姓心中大救星毛泽东的画像。不管当今多少知识分子如何竭力丑化毛泽东，老百姓心目的评价都难以改变。
宗族制度另一个典型特征是尊老。在宗族制度中，族长、长老等老年人是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在江西乐平，至今都如此。政府系统的村长、支书，由于年龄关系，大多不与族长之类重合，但是，村里很多重大事务的决定，村长、支书等，还得听取或尊重族长、长老之类老年人的意见，有些时候，政府系统的村长、支书，权力并不比族长之类的大。在这里，我用了“族长”这一称呼，只是为了方便。现在，由于我们长期将传统文化视为“封建落后”，当地人也不用“族长”这个称呼，他们与时俱进地用了一个新名词——“老年协会”，甚至使用更加没有政治色彩的称呼——“老年体育协会”！不用多问，这个地方尊老爱幼的传统一定非常强大。
老年协会手写的标语，贴在祠堂里，字写得不错。
老人的健康长寿，是社会幸福的标志之一。
尊重老年人是社会文明的重要标志。这几日日本地震、海啸，有报道说，日本的一家医院遗弃老人，致使不少老年人死亡。司马平邦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说，日本以前就有这种传统。事实上，这种传统是很自然的。比方说一棵菜在缺乏营养和水分的时候，首先枯黄的一定是外面的老叶子，它会以牺牲老菜叶的方式，尽量保存嫩芽生存的可能性。在一些动物那里，年老的动物，没有了价值，往往也孤独地死去。因此，当危机到来的时候，为了生存，遗弃衰老，是符合自然界规律的。西方文化的浅陋就在于，他们往往把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当成人类社会最正常的真理，所以，西方社会今天对待老年人，也只是采取养老院的方式，只比遗弃老人好一点。当危机到来的时候，他们是否会遗弃老人，也不好说。所谓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在中国儒家文化中，叫做“禽兽”行为，它有两层含义。首先，“禽兽行径”的确是自然界的正常行为，其次，在儒家文化中，“禽兽行径”是带有强烈贬义的。换句话说，尽管“禽兽行径”是自然界的正常行为，例如，动物交配大都是公开的，但是，人不是禽兽，人如果以禽兽行为为正常标准，那如何体现“以人为本”，如何体现尊重人，如何体现的人的价值？所以，中国人的尊老与日本人遗弃老人相比，一个是真正的人，一个是禽兽行径。中国社会现在很多地方也开始由政府推行尊老的政策，例如给老年人发钱，这是逐步恢复中国传统的标志之一。
在乐平的宗族祠堂里，中国传统尊老被忽视和被重视，也以特殊的方式表现出来。“老年协会”、“老年体育协会”是制度方式之一，观念方式更有意思。祠堂中间摆放着毛主席的画像，在两边，分别挂着江泽民、胡锦涛主席的画像的语录，语录的内容都是关于“尊老”的。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到中国传统的顽强存在，以及神奇的适应时代的能力。
很多人可能会忽视江泽民说过的这句话，但是，乐平的老百姓非常突出这句话。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胡锦涛主席还说过这句话，但是，乐平的百姓把它与传统接了轨。
传统文化中的尊老更多是一种文化和习俗，但是，乐平百姓已经懂得法律的重要性。
到江西乐平去了几天，当地领导想借助数量众多的古戏台，发展文化产业。对此我说：如果只把它变成可以赚钱的产业，等于是又在卖一个当地的“土特产”。如果要将它变得真正有生命力，就应该在观念上建立弘扬儒家文化的意识，以儒家文化为基本观念，应该成为文化战略的核心，否则，所谓文化产业，包括“申遗”之类，都只是对传统的凭吊，在思想观念上，还不如当地的百姓。就共产党的观念来说，如何对待传统，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对于宗族制度的态度，只是一个方面，但它也显示出共产党在这一问题上的变化。如今，共产党已经开始把自己当成是中国几千年文化传统的继承者和弘扬者，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我对当地领导说，在过去几千年，中国一直是世界老大，在未来几十年，中国必将重新恢复世界老大的地位。世界老大就要有自信，最重要的是文化自信，而中国传统文化之所以能在中国人当了数千年世界老大的时候长期存在，说明它是真正有价值的。未来中国重新成为世界老大，就需要恢复这一传统。当然，正如毛泽东所说，对于传统也需要“去粗取精”，也需要与时俱进。我在乐平看到，中国的老百姓，在对待传统问题上，的确做到了与时俱进，实际上，这也是儒家文化的特征之一，儒家文化并不是僵死的，而是在真正何理的基础上，非常具有灵活性。如何对待传统文化，它是中国如何恢复世界老大地位、并在未来长期保持世界老大地位的关键。我相信，在未来的岁月里，儒家传统一定会重新发扬光大，因为我相信中国的民众，他们比很多西化的知识分子要更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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