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人格分裂
早年在北京师范大学小剧场观看过一场由北京广播学院(中国传媒大学)导演班学生编导的独幕话剧《六面人》。那时候因为阅历浅并未领会其内涵,只记得剧情讲的是人有六面,对待不同的人和事,就会有不同的表现,也就是说人在社会上都是戴着面具的。后来想起来,觉得有点像契诃夫小说《变色龙》里的人物。主要讽刺社会上那些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又见风使舵、随机应变、趋炎附势的人可笑可鄙的丑恶嘴脸。
事隔多年,仍觉得那是一场好剧幕。尽管我当时不懂把“六面人”上升到“人格分裂”的层面,但是其后,它让我对社会对人情有了初步的综合认识和立体观察。就像当年读雨果的《悲惨世界》,被善良、坚强的冉阿让影响,希望并坚信:正义终会战胜邪恶;善良和真诚是一人的立命之本。渐渐地,随着阅历广泛,发现见风使舵、随机应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几乎成为大多数中国人的人格特质,并形成一种广阔的气场。因此当我思考“中国人的人格分裂”并试图探究其深层的原因时,可能会有不少自认为没有人格分裂的人认为我是无稽之谈,是在牵强附会。
究竟是怎样的呢?如众所周知的中国人没有信仰、普遍道德沦丧、素质低下与这种人格分裂有什么关系?其深层原因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我的思考与探究有什么意义?我会不会被问责又因为“短暂性精神障碍”而免责?哦,诸君看完此文或许自会释然,至少会引起些思考。还有,其实做文首先应明白“文责自负”的“自然法则”,只要不公开反人类,所有审查带来的麻烦都是强加予写者,倒是反人类的。那么,为了便于行文,我将采取“剥洋葱”的方式,一层一层“透过现象看本质”。先列几种现象并扼要说明:
一是近年查处的“老虎”“苍蝇”,几乎个个都有耀眼的光环,都是国家、省、市或各级政府部门领导。在公开场合、在大会小会上,他们都会按照一定理论和思维模式,照本宣科地侃侃而谈,要求广大党员、干部群众如何如何。但是他们大多也就是在这种场合被纪检监察部门或公安人员带走配合调查,接着便被查出一系列诸如受贿、贪腐等重大问题。让公众瞠目结舌、大跌眼镜。
二是所谓理论家们一面大谈坚持共产党领导、抵制西方思想意识的侵袭,一面又枉顾中共正是以西方哲学家马克思的思想作为起家,武装夺取政权,然后作为几十年不变的“主义”,甚至坚持一百年不动摇。如果稍有质疑,便会遭恐吓,甚至有被盯梢、拘禁之虞。这种事例竟然还发生在互联网时代的今天。令人匪夷所思。
三是一方面对贪官被抓被判欢呼雀跃,甚至恨不得判死刑而后快,另一方面每年又有上百万人挤破头考公务员走仕途;一方面愤怒痛斥非民主体制的弊端,另一方面又奴性十足地祈盼圣主到来。当然其中不乏心怀叵测者,希望来一次天下大乱、闹一场“革命”,藉此可以从中博上位。
四是被称为“毛粉”的人,或是对中国当代历史不甚了了,或是睁眼无视中国当代历史,一方面大批历史虚无主义,一方面又做着历史虚无主义的事。他们承认毛泽东从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七六年所犯的错误,给中华民族和中国知识精英及普通民众带来的深重灾难,却又竭力渲染毛泽东打下了江山。岂不知,江山就搁在那,根本无须去打。如果不是抗击外敌入侵,只能称为夺取政权。
五是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人们总是以憨厚老实、冠冕堂皇的形象示人,而内心和私下却又是另一种形象。有人称之为没有文化的表征,而我则愿意从人格的角度评判。最突出的例子是,家庭成员几乎无一例外:家里说的做的一套,家外说的做的又是另一套甚至几套。最近中国游客高唱国歌大闹曼谷廊曼机场,似乎把这种作态扩而化之,令“内外有别”发挥到了极致。使得中国人以鼻梁上抹白粉的小丑形象展现在世人面前。
类似上述心口不一的现象不胜枚举。正如鲁迅先生在《论睁了眼看》里辛辣地说的那样:“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著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满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然而,整整九十年后,这“瞒”和“骗”在中国社会非但没有杜绝,反有更甚之势,甚至成为常态。晚清作家吴研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表现的中国上个世纪之交前后二十年种种“怪现状”,我们仍然可以在时隔一百多年后的现实中看到。因此,如果为文之人仅止于谈现象,谁能料到这些“怪现状”会不会流传至下一个百年?会不会给后人留下更多耻笑?会不会给中华民族造成更多大灾难?
“怎么办?”我想,如果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世,一定会再次如此疾呼;倘若赫尔岑健在,也一定会进一步追问“谁之罪?”是的,也许真到了用真诚和勇气“正视各方面”,透过现象找出症结所在及疗救良方的时候了!其实,只要稍加探究我们便会发现,这症结竟是一种叫做病灶为“人格分裂”症结为无信仰的东西作祟。所以说“中国是一个带病体运转的社会。”这话并不为过。因为社会大多数成员都人格分裂。
从心理学上讲,人格是指人类心理特征的整合、统一体,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组织,并在不同时间、地域影响人的内隐和外显的心理特征和行为模式。人格体现了一个人的特点和与众不同。万千世界,自有不同的人格元素组合成一个个性格迥异的个体。社会心理学讲的人格即是指人的个性。它是个体在先天生理素质的基础上,在一定社会历史条件下,通过社会交往逐渐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心理特征总和。当我们用显微镜仔细观察会发现,现实中中国人的心理特征存在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人格分裂。而这种人格分裂又突出表现为鲁迅先生痛斥的“瞒”和“骗”。因为他们大多情况下表现的不是自我,而是为社会所需要的共性,是在某种统一意志、统一思想暨集体无意识下的人格特质。这涉及到上述“社会历史条件下”及社会普遍认可的价值问题。犹如托马斯·曼在《大骗子克鲁尔的自白》里所描写的那样,大骗子克鲁尔的“骗”是因为社会为其提供了滋润的土壤。
说到“人格分裂”就不能不提及“抑郁症”。最早涉及“抑郁症”这一概念的应是英国牧师兼学者罗伯特·伯顿。大约三四百年前,伯顿即在他重要的且幽默的著作《忧郁的剖析》里用“四种体液”说明决定人格特质的理论,宣称在世界范围,抑郁症患者相当普遍。这一理论后来被医学科学证实和广泛认同。从医学临床实践看,人格分裂是人格障碍的一种,也是抑郁症的轻度或内隐的常态。这类人多半是高智商者,他们敏感多疑,妄自尊大,极易产生羞愧感和耻辱感,判断质量低下、思维混乱、情绪不稳定以及性情狂热、较少有控制冲动的能力等。
现实无不为上述理论提供有力的证据。从近段时期官员、教师自杀频率上升以及身绑炸药冲入机场、开车冲撞人群自伤自杀等情况看,大多是因为精神抑郁,特别是官员自杀的被证实。尽管网上多有戏言并表示质疑。但是我们不得不警醒于自杀与自残同人的心理特征及人格分裂的联系。诚然,在日常生活中当事人因为多表现为轻微或是隐性,绝不承认这一事实,并长期被认为正常。而当一旦遇到突发事件,他们便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近日南京宝马司机肇事导致二人死亡案,当事人初步被鉴定为短暂性精神障碍,似乎也与人格分裂有一定的联系。
那么,造成中国人的人格分裂的症结到底在哪呢?
众所周知,中国两千多年封建君主专制制度时期,君王自称天子,并为万民拥戴。天子是什么?天子就是上天的儿子,天子说的一切皆代表天意。天意又是什么?其实彼时它只是君主的假借名义,是虚幻,是君主之意与好恶,并非摩西从圣地西奈山领回的有形“十戒”。因此,民众信仰无依,所依只能是君主的话,因为君主的话即代表天意。而这种所谓“天意”恰是对人性的压抑与摧残。直到一百年前结束这种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但是一九四九年以来,天意被转换成西方的哲学思想,即先进的马克思主义。然而,主流无论怎样宣传,它也无法取代宗教信仰、成为道德信条。正如巴尔赞所言,马克思之与列宁犹如路德之与加尔文,前者的思想是通过后者发扬光大,并运用于实践。另外它也总是在不断地变化与发展中,而在中国又多呈选择性。
试举几例。比如,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里,我们可以看到恩格斯晚年给约·布洛赫的信中特别指出个人意志对社会发展的贡献。而一直以来“群众创造历史”被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固定在中国人的脑海里。这就为执政党据国情而强调集体主义埋下了伏笔,从而造成了“集体无意识”的可悲事实。又比如,毛泽东思想作为发展了的马克思主义被搬上圣坛后,关于阶级斗争的学说被强调到了“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程度,使得中国社会经历了“文化大革命”最黑暗、残暴的十年,并给中国人的心灵造成难以弥合的伤痛。嗣后,“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结束后,从“思想”到“理论”,再经由“代表”“科学观”,似乎一直在“丰富”和“发展”马克思主义。但是,人民大众尚未理解与消化,形势却发生了变化与发展。因而内心的信仰无所定无所依。
信仰是什么?信仰是一种灵魂式的爱与关爱,是人类最稳定的基本情绪。宗教信仰,如三千多年前的佛教,无论其派生出多少“宗”都只有一位佛祖释迦牟尼只有“经、律、论”三藏;又如两千多年前的基督教,无论是天主教、东正教还是新教,都只有一位上帝一本《圣经》;再如一千多年前的伊斯兰教,无论是逊尼派抑或是什叶派,都只信奉一位真主一本《古兰经》。尽管这些教与派都经历过宗教革命或派系纷争。尤其是基督教,号召自由、民主、仁爱、诚实与道义。消除内心不良欲望,对犯下的过错和自身的罪恶忏悔,净化心灵。其信奉一神、教义(《圣经》)通俗,如文学经典一般潜移默化、深入人心。——暗自思忖:此与主要信奉基督教地区的欧美国家的文明与强盛不无关系吧?当然此属于另外话题,需要深入研究方可说明。——所以,无论从文学作品,还是大众传媒或是口口相传,你都会发现,凡内心有信仰的人其人格特质都是沉静而厚重,真诚、谦和与有礼。
近日在一次聚会上,我因听到有人说了下面一番话而惊骇不已。他们说:如果我们不信仰这个(我不明白他们所指)又信仰什么呢?因为我们没有信仰可以替代。口气里颇有些无奈的意味。请注意,说话人都是社会地位较高者。可是,当我进一步问这个信仰到底是什么时,他们几乎同时噤声,然后声称不谈政治。可是我想到的是,当人们对一种不断发展与丰富的主义和变化的理论无法持久相信时,信仰自然难以形成。然而,人们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正如帕斯卡在《思想录》里所说的那样:“幻想时间久了就会产生真的信仰。”一样,人们便一直生活在幻想中,并且小心翼翼、神经紧张地加以呵护这幻想。
基于上述,我想到了“中国人的人格分裂”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