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十月／黔西南州委党校）

先出个思考题给大家：为什么要转变经济增长方式？没有标准答案，考试按自己的想法写，把试卷写满就得满分。“转变经济增长方式”这个题目很大，准备得不够充分，资料有点乱。我谈两点：第一点摆事实，谈现行增长方式存在的问题；第二点谈一个我的个人观点，建设理性政府。

一、现行增长方式存在的问题

今年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近三十年来，我国经济年均保持9～10％的快速增长，先后解决温饱、小康问题，实现了“三步走”发展战略的前两步目标。“三步走”发展战略是党的十三大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出发，结合邓小平1985年以来反复思考的发展战略问题，将十二大所提的战略部署作进一步丰富和发展，而规定的中国经济七十年发展战略：第一步是到20世纪80年代末，GNP比1980年翻一番，解决温饱问题；第二步是到20世纪末，GNP再增长一倍，达到小康；第三步是到21世纪中叶，人均GNP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生活比较富裕，基本实现现代化。我们现在已经实现第二步战略目标，这个无疑是今天最值得纪念和庆祝的成就。

但是为了顺利实现第三步发展战略目标，为了经济的平稳协调和可持续发展，我们需要对三十年的经济发展进行反思。反思什么呢？就是我们取得这个举世瞩目的经济成就，到底依靠什么？归纳起来是依靠资源、环境、劳动这三个要素，具体讲就是牺牲资源、牺牲环境、牺牲劳动，科技创新对经济发展的贡献率非常低。什么叫牺牲？牺牲是一种贡献，是没有回报、不计得失、无怨无悔的壮烈神圣的贡献。

（一）牺牲资源

牺牲资源这个问题，可以说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大家想想，一种依靠大量消耗自然资源来促成的经济发展，能够维持多久，资源用完了怎么办？我们现在万元GDP的能耗水平，是发达国家的3到11倍，单位GDP的环境成本居世界前列，虽然生产效率有一定提高，但是没有抵消资源投入和污染产出总量的增加。2004年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王玉庆说：“高消耗、低效益、高排放”式粗放的经济增长方式是造成中国资源环境瓶颈约束的根本原因。为什么我们几十年来一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想从内因方面讲，是我们这几十年来自觉或不自觉地染上了一种“病”，这种“病”就是“依赖性”。同时国际上一些别有用心的国家和组织，它就希望你每一个角落都搞大开发，它希望并实际操纵——让你没有一块油田不开采，让你没有一个煤矿不挖煤，让你没有一个金矿不出金。全国人民大开发，全部国土大开发，全部挖、深入挖、加速挖。挖的结果是什么？挖三十年之后，留一片光光的土地给子孙，让一个由我们这些“挖手”生出来的十五亿人构成的大国，变成一个资源穷国。同志们，这就是后果，如果增长方式不转变，三十年后一个十五亿人安身立命的国家，必然是一个资源穷国，第三步发展目标，即本世纪中叶人均GN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基本实现现代化这个目标，就根本不可能实现。

为什么我们的资源会这样不可控制地全部挖、深入挖、加速挖？内因是我刚才讲的依赖性，是我们患有依赖性这种“病”，外因就是它有市场，不排除一部分或大部分人为制造的市场，就是“假市场”。为什么你的资源会有市场？因为它便宜，你搞薄利多销，甚至无利广销，甚至亏本甩卖，这就是牺牲。你没有给它一个合理定价，你把它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当作无偿的牺牲品了。中国的自然资源廉价到什么程度，日本电力用煤原来主要从澳洲进口，近二十年来由于我们全部挖、深入挖、加速挖，中国迅速成为太平洋煤炭市场的主要供应国，导致煤炭价格大幅下跌，跌到前几年的50多、60多美元一吨，日本有几年还每年从中国进口两千多万吨煤来填海，变成人造能源储备。日本人还发现从中国进口筷子比它洗筷子的成本低，于是就干脆不洗筷子，用过一次就扔掉。据日本海关统计，从1995年到2005年十年间，中国出口日本的一次性筷子就有2243亿双，平均每年要砍伐中国200多万棵树，中国林业专家计算，为生产这些筷子而砍伐的森林面积涉及中国国土面积的20%。中国潮水般涌入西方国家的廉价一次性商品，虽然毁灭的是中国资源，但是西方国家一些有良知的人也被震撼，纷纷呼吁改变一次性消费，并忠告中国要保护资源。我们一次性消费的产品很多，比如扑克牌、塑料袋、餐巾纸等等，还有各种不能回收的容器和豪华包装。现在汽油这个一次性消费品，已经成为我们国家沉重的负担，现在国际油价比国内高三到四倍，中国石油消耗量40％靠进口，中国社科院2006和2007两年发布的能源蓝皮书《中国能源发展报告》都预测，2010年中国石油进口量将达到50%，不知现在的低油价还能维持多久。每年公车、私车都在迅猛增加，尤其是很多城市家庭、个人都在疯狂买车。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台湾著名科学家李远哲1998年在北京大学演讲时说：“如果中国大陆的人均石油消耗量达到今天台湾的水准，全世界的石油产量也不够供应中国大陆的消耗。”而我们的汽车消费方式，正在迅速向台湾和美国学习。同志们，不是说来吓唬大家，如果我们的汽车消费心理继续这样膨胀，汽车照这个速度增加下去，不只是三分之一良田要变成高速公路的问题，可能八年、十年之后，一旦遇到国际金融炒家兴风作浪，单是汽车用油这一项就可以把中国经济搞垮，还撇开可能导致的社会瘫痪和动乱不说。“一次性消费”的实质就是“一次性浪费”，就是牺牲资源。

我们牺牲资源最大的一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一项是什么？是土地，同志们！今天的中国，靠牺牲土地资源来刺激GDP增长的做法遍及大江南北，成为地方政府的一大政绩和形象工程。例如苏州是中国吸引外资最成功的地方，它是怎么成功的？它曾经把每亩20万元开发成本的土地降到15万元，迫使周边的吴江、宁波、杭州也只好把地价压到每亩5万元的超低水平，上海也加入这个杀价竞争，上海郊区地价曾一度被压到每亩5～6万元。在苏州昆山，每亩工业用地的价格，从2001年的9.5万元，降到2002年的8万元，再降到2003年的6万元。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一位负责人说，我们不降就会失去竞争力。地价越降，GDP越长，开始一些经济学者觉得是个怪现象，土地是最重要的生产要素啊，怎么土地不值钱了，GDP还长啊？后来才搞明白，政府是用低地价引来投资，用资本来开始牺牲资源、环境、劳动的生产过程，于是GDP就长了，GDP不是生产出来的吗？有人说我们吸引外资，不是采取竞优策略，而是奉行一种竞次逻辑。你搞一条优惠政策，我就搞两条，你搞两条，我就搞四条；你优惠土地，我就再优惠税收，或者牺牲环境不要赔偿。地方政府为了吸引外资，往往采取组合性的竞次策略，不仅牺牲土地，还要在财政、金融上补贴。长三角地区甚至采取零地价、送厂房、指定银行配套贷款、五免十减半等组合政策倾销策略，有人称之为地方政府吸引外资的“割肉比赛”。这个“五免十减半”，是政府给特困户的特殊医疗救助，你看这个地方政府啊，穷尽式的把各种优惠措施都用完了，最后把给穷人的东西，也慷慨地拿来送给腰缠万贯的投资人，生怕投资者不来占用它这个廉价的土地。河南沁阳市政府搞得更绝，它2006年6月20日发了一个“58号文件”，规定5000万元以上，或年纳税500万元以上的投资者，可以享受12项特权，其中包括娱乐场所消费不接受公安机关检查、车辆违法不罚款不扣证、子女入学自由择校、医院看病半价支付、风景区免收门票等等；还规定每月1至25日为企业“安静日”，包括司法机关在内的任何部门不得进入企业，违者立刻开除，到2006年底，已有7名公务员因进入企业而被开除，人们把它这个政策称为“超国民待遇”。同志们看，不少地方政府靠牺牲土地资源刺激GDP增长，已经陷入本届政府和上届政府竞争、本地政府和外地政府竞争的恶性循环，可以说已经疯了。

我们多年来一直存在一个基本国情，就是人多地少，耕地资源紧张。虽然国土辽阔，但有1/3难以开发利用、不适宜人类居住和生产，耕地仅占全部国土的12.8％。目前我国人均耕地只有1.38亩，不足世界平均水平的40%，我们要以不到世界10%的耕地，来养活世界22%的人口。在国土资源中，土地是万物之基、是最重要的生存和发展资源；而在土地资源中，耕地乃民生之本，现今我们这个十分有限的民生之本，已经受到来自非理性盲目发展的严峻挑战。国土资源部提供的资料显示，自1996年至2003年，全国耕地面积已由19.5亿亩，减少到18.5亿亩，7年间共减少了整整1亿亩，平均每年约减少1429万亩，减少面积比两个海南省的耕地还多，2003年已有6个省、区的人均耕地低于0.8亩警戒线。根据国土资源部今年3月发布的《2007年中国国土资源公报》数据，我整理、计算、绘制了一个7年来全国耕地面积变化和减少情况表，我念给大家听一下：

大家从我刚才念的数据里边，可以看出全国耕地面积变化和减少情况有三个特点：第一，在进入本世纪以来的7年中，耕地面积从未停止过逐年减少的趋势。第二，从2001年至2004年，每年耕地减少面积都超过1000万亩，而且前三年每年减少的增加量也超过1000万亩，存在一个有趣的“1、2、3”现象——01年减少1000万亩、02年减少2500万亩、03年减少3800万亩！为什么每年减少的增加量都超过1000万亩？主要是由于地方政府以廉价土地招商引资，和西部大开发起始阶段，有关各地采取争先恐后、你追我赶的资源型发展方式所造成。第三，从2004年至2007年，中央提出和落实科学发展观，要求推动经济增长从资源依赖型转向创新驱动型，实现经济社会的全面协调和可持续发展，才遏制住耕地面积每年大量减少的势头，但2007年依然保持了上百万亩的锐减数量。

根据国土资源部《公报》数据，全国现有土地结构及所占比例为：耕地12.81％，园地1.24％，林地24.84％，牧草地27.54％，其他农用地2.68％，居民点及独立工矿用地2.80％，交通运输用地0.26％，水利设施用地0.38％，未利用地27.45％。与2006年相比，2007年绿色土地所占比例全部减少，如耕地减少0.03%、园地减少0.04%、林地减少0.002%、牧草地减少0.03%；与此相反，非绿色用地所占比例则全部上升，如居民点及独立工矿用地增加1.11%、交通运输用地增加2.05%、水利设施用地增加0.37%。“绿色土地”是我刚发表一篇论文使用的概念，包括耕地、园地、林地、牧草地；“非绿色用地”包括居民点及独立工矿用地、交通运输用地、水利设施用地等。目前未利用地多是沙漠、石山等难以开发利用的不可用地，随着初级阶段工业化的经济发展和西部大开发的持续推进，水利、交通、工矿和居民用地只会有增无减；而且不仅非绿色用地会不断占用耕地，生态退耕的绿色用地也在减少耕地。

从现在的发展情况和今后一段时期的预测情况来看，我国正处于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关键时期，也是工业化和城镇化加快发展的时期，城镇住房、基础设施、经济建设用地的刚性需求依然存在并保持旺盛势头。加上今年雪灾和震灾的破坏，耕地数量的减少已经不可避免。随着经济发展和人口增加，我们会面临更为急迫的用地需求，人多地少的矛盾将日益尖锐，保护耕地的困难越来越大，任务越来越艰巨。例如我们兴义市，2008年各种建设用地共需8350亩，可是省里边下达给全州的用地指标才3075亩，这个指标即使全部拿给兴义用，都还达不到需求的一小半，到8月底兴义全市仅获批土地596亩，达不到实际需求的1/10。那么我们从全国看，土地供需矛盾会有多尖锐，便可想而知。

近几年来全国土地违规违法案件很多，2007年9月至2008年1月，国土资源部开展全国土地执法百日行动，共查出以租代征、圈占土地、未批先用三类土地违规违法案件3万多起，涉及土地336万亩，这个数字十分惊人。我们长期以来以牺牲土地资源为核心的开发区热一直控制不住，全国各种开发区建设中的土地违法行为最多，开发区用地往往有各种特殊政策保护，而不少特殊政策是违法的。2004年中央对全国近7000个开发区进行清理时，仅开发区新上项目占用土地面积就达7400万亩，其中40％是开而不发，造成大量土地闲置，并且大批良田已经被废渣、废石、废土毁掉。国土资源部有关负责人说，各种名目的开发区面积，已经超过祖祖辈辈建成的中国全部城镇用地面积的总和。过去十多年，越来越多的城市走上以廉价土地吸引外资的“苏州模式”发展道路。据一份报告称，以廉价土地吸引外资的苏州，GDP每增加一个百分点，就消耗掉5000亩以上耕地，在年均18%的高增长下，耕地每年要消失近10万亩。

2006年国土资源部耕地保护司司长潘明才说：从2005年的情况看，全国新增建设用地出让纯收益应该为763亿元，而中央和地方实际收缴的新增建设用地有偿使用费只有214.5亿元，其中550亿元流入了外资房地产公司。据有关专家统计，丧失土地的农民得到的补偿款在5～10%之间，10年农民损失10～20万亿。把农民世代赖以为生的土地廉价征过来送给外国投资人，不知道我们善于给问题定性的政府该如何定性这种行为。

我们政府官员一定要充分认识耕地减少问题的严重性。我们国家人口太多，吃饭是第一大事。如果国内粮食不够吃，要到国际市场大量购买，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现在中国在国际市场上买什么，什么就涨价，主要是我们人口太多，你越买粮食，出口粮食的国家就越不出口，价格就越涨，加上国际金融炒家的炒作，就会极大威胁国内的经济安全和社会稳定。7月份我听到我们兴义有个老板，他在网上看到国际市场大宗农产品价格上涨，就买了两吨大米囤起来。所以粮食一旦闹恐慌是个严重问题。粮食安全是影响经济安全和社会稳定最大的因素，我们的思想认识和政策行为一定要到位，差半点后果都可能不堪设想。

现在要增加耕地已经无法做到，而整个国家唯一必须做好的一项工作，就是确立和坚守耕地保护底线——18亿亩。2007年新上任的国土资源部部长、国家土地总督察徐绍史在首次面对媒体的新闻发布会上说：18亿亩耕地红线是高压线，谁都不能碰，对敢于触红线的人绝不手软；我们必须坚守红线绝不动摇，打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耕地保卫战。国土资源部《2007年中国国土资源公报》要求强化耕地保护目标责任制，坚守18亿亩耕地红线。温家宝总理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明确要求，必须“坚持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特别是加强基本农田保护”，“从严控制新增建设用地特别是工业用地，今年土地利用计划总规模控制在去年水平”。8月13日温家宝总理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的《全国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纲要（2006－2020年）》同样要求，围绕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总体目标，从保障粮食安全、经济安全和社会稳定出发，必须坚守18亿亩耕地红线的目标，到2010年和2020年，全国耕地保有量分别保持在18.18亿亩和18.05亿亩。根据《规划纲要》，2020年耕地保有量要比2010年减少0.13亿亩，接近18亿亩极限。2007年耕地面积是18.26亿亩，这就意味着，包括今年在内的今后13年，年均净减少耕地面积不能超过200万亩，否则将突破红线！9月9日国土资源部下发通知，要求从明年起，除国家重大工程可以暂缓外，非农建设占用耕地全面实行“先补后占”，因自然灾害损毁的耕地要在一年内恢复利用，保证耕地总量不减少。

中国的资源总量位居世界第三，但是人均资源占有量是世界第53位，仅为世界人均占有量的一半，从这个数据来看我们还是资源大国吗？为什么我们计划生育工作要实行严厉的“一票否决”制，就是因为人口太多了，资源太少了，我们好多中心工作，都是从资源太少这个中心出发的。资源太少你还糟蹋、浪费，你不完蛋吗？有专家提出，以现在的发展模式，我国还能保持30年快速发展，30年之后，发展的资源后劲将全部枯竭。所以我们不能继续走大量消耗资源的传统工业化道路，必须依靠自主创新走科学发展之路，大力提升自主创新能力，大幅提高科技进步对经济发展的贡献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