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事

                          许鹄翔

和了悟师傅在南普陀的放生池边喝茶，看着池里的荷花莲花一整池地开，觉得这花开得太够意思了。“太够了，池子都撑着了。”

“喝茶就是喝茶，想那些事做甚……”

花开鱼走，杯移茶尽，喝着喝着就有些分心。

滚烫的水入碗如注，在水到杯沿的一刻，僧袍一拂，倏然而止。

白瓷杯里的色酽水绿，离鼻寸许，山野的青涩随杯而来，不觉的就啜了一口。入口润滑，舌边如抱，茶入了喉，一丝清甜如莲，宛然如在。

不觉赞了一句：“好茶”。

“什么茶不是好茶，那一日不是好日。”

“……”

“今日你来了，就有一份闲心，无事登得宝殿才叫自在。能够从岩前等得这一瓯水满，是我们对茶的一份心意；能就着红泥小炉煮到水如珠起，是我们对茶的有一份期望；煮到小沸就知道停火，我们的热情就没有过度；刚才那一泡不急着喝，举杯观色闻香，小小一盅分得三口，讲究的就是个品，一口下去能蓄得住劲，让给茶一个入喉的时间，就不是渴饮的人做得到的。闻其香，呷其味，回其甘，蓄其韵，自然而然，茶入了我口，我又何尝不在这个时候入了茶事。”

一阵风过，荷叶荷花跟着摇出自己的姿态，一摇三顿的韵还就只有出水的荷做得俨然闺秀，尽是姜白石的味。

不觉手里的杯就落了桌。

“一杯尽了，就象一件事了了，是要放得了手的。放得了手，才有新添的机缘。执着一念，万方失色。茶尽了，事了了，该放的放；茶添了，事来了，该持的持。放得慢了，茶凉；持得快了，茶烫；拈花一笑，说的是现在；拈杯一笑讲的也一样。”

小僧换了一壶水来，日影有些斜了，荷花在风里依依如躲，象牵着衣襟想要闪到母亲背后的女子。

一只老龟带着一只小龟，探头出了荷影，定定的看着我们，不觉失笑。

了悟：“有好事？”

“它一定是看你觉着亲，都忘了怕。”

了悟摸了摸头说：“它是这里的老禅师了，不知道化了多少缘去，人少了它悠闲自得的游，人再多它也就只是悠闲自在的游，欢喜地看着大家的欢喜，欢喜地看着大家的不欢喜。怎么会知道怕？”

“这花还是很有的看的……”

“放生池里花开多少都是好生之德，疏有疏的好处，密有密的可观，花好就好，人好就好。太执着眼中的色彩，就丢了心中的色彩。放下了，才有得拿起；拿起过，才有得放下。说茶有禅，都是人事。你我喝茶就喝茶，何必问道？”

余晖红了大雄宝殿，茶味淡到只有水味了。

了悟师傅说：“风起了，回吧。”

尽了手里余杯：“师傅出的家来，何必又念着家去。”

“因为出的家来，所以念着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