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选举中的“沉默的大多数”和“鸡蛋脑袋”
（美国大选漫谈之五）
奥巴马形势已经好到什么程度了？好到《新闻周刊》的封面故事在说，奥巴马总统将如何治理思潮中间偏右的美国了。当然，敢如此肯定地大概也只有《新闻周刊》。大部分人鉴于历史教训，还是像一些广告词说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历史教训最深刻的，当然是六十年前的竞选。当时结果尚未出来，《芝加哥每日论坛报》就以事前民意为根据，迫不及待地在头版做了个通栏标题：“杜威击败杜鲁门”（Dewy Defeats Truman），弄得杜鲁门这个来自中西部（密苏里州）的“粗鲁汉子”，乐呵呵地拿着这个报纸合影留念，着实奚落了它一番。
历史重演可不容易。离投票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奥巴马不仅民意调查领先，而且资金是麦凯恩的四倍。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最后阶段，广告固然非常重要，但竞选人员亲自走亲访友，一对一，一家对一家的动员也很重要，这些活动没钱可不行。但是，奥巴马自己也还不放心，一再跟支持者说，大家不要放松，千万不能放松。奥巴马到底在担心什么？
令他担心的问题也不少。种族当然是个大问题。投票日日益临近，真正可能转变立场的选民（大部分选民立场早已决定）考虑问题也更严肃，那可不是接收采访时随便说说的了。不仅白人，而且黑人以外的少数族裔，大概也要考虑是否做好拥有一个黑人总统的准备。
当然，正如一个保守派的专栏作家所言，自由派媒体一直若隐若现地在说，奥巴马如果被击败（注意，是“万一被击败”），那大概是因为“他的皮肤”。但这个作家说，如果奥巴马的确因为肤色被击败，那说明，在这次大选中搞种族歧视的是民主党的支持者，是标榜少数族裔权利的自由派的问题，因为共和党的支持者和保守派阵营反正是不会支持奥巴马的，哪怕他是个白人。奥巴马不一定看过这篇文章，但他心中应该有类似的嘀咕：那些支持民主党的选民，那些对共和党这些年糟糕表现已经厌烦了的选民，在走向投票站的那一刻，真的会接受我吗？
肤色问题之外。奥巴马还有个担心，那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这更是麦凯恩阵营真正能指望到的救命草。
“沉默的大多数”（the silent majority）得以成为美国竞选中的一个名词，和“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理查德.尼克松有关。此君在中国颇受欢迎，但在美国关于他的记载中，却是一个阴郁、多疑的政客，擅长阴谋诡计，因而得了个“狡猾的迪克”的绰号（英语是Trick Dick，“迪克”是“理查德”的昵称）。狡猾的迪克在政治上可是有眼光，1972年竞选时，美国当时反越战运动正如火如荼，而且当年美国正好修宪将投票年龄降到十八岁，反战主力青年人势力大增，迪克似乎毫无希望。但这个狡猾的迪克，看到了“沉默的大多数”的力量。早在1969年9月的一次演说中，他就用这个名词来指那些年长一些的、参加过越战的、乡村的、中西部的普通群众，尼克松认为这些人平时由于各种原因，不能积极参加政治活动，也无法在媒体上表达自己的声音，但他们会支持共和党。结果是狡猾的迪克对了，他和搭档阿格钮（极富攻击性的共和党人）以520对17这一空前的结果，赢得了乔治.麦戈文和施里弗。可怜的麦戈文只赢了马萨诸塞（当时还有14张选举人票，现在只有12张）和华盛顿特区，连自己的老家南达科塔也没支持他，的确输到家了。此役之后，共和党极其兴奋，“沉默的大多数”一词不仅经尼克松之口传播开来（狡猾的迪克上台后的政策可不是照顾沉默的大多数的），而且一直成为共和党在形势不佳时的指望，后来也的确有好几个成功的例子，1980年的里根，还有前纽约市长朱利亚尼能在民主党势力庞大地区获得成功，也是“沉默的大多数”的作用吧。
“沉默的大多数”倾向共和党。与此相对的，则是支持民主党的“鸡蛋脑袋”（egghead）们，这也是借美国选举政治传播的一个词汇，是反智主义或反精英主义者用来指那些自以为是的精英分子的。据说想出这个概念的是一个叫约翰.艾尔索普的保险公司的经理，他在1952年竞选中，是康涅狄格州共和党讲稿约请办事处负责人。当时的情况是，很多著名的知识分子都支持民主党候选人斯蒂文森，反对艾森豪威尔。想到这些人时，艾尔索普脑子里就出现典型地搞政治的知识分子的形象，那些平滑的、神情傲慢的、椭圆形的脑袋，所以他称之为鸡蛋脑袋，并声称“所有的鸡蛋脑袋都支持斯蒂文森，但鸡蛋脑袋有多少呢？”他也对了，艾森豪威尔赢了斯蒂文森（虽然艾森豪威尔个人对斯蒂文森非常欣赏，曾表示，早知道民主党是斯蒂文森竞选，他就不参加了）后来，这一歧视性的名词在五十年代大为流行。
和沉默的大多数正好相反，鸡蛋脑袋们把持了大多数大学讲坛、新闻媒体和其他文化机构，在舆论和公开活动中显得声势浩大，但他们选票的觉得数量的确不多。对社会的影响力和手中掌握的选票数不对称。
时代在发展，现在知识分子们保养有方，鸡蛋脑袋形象不多，媒体也称他们为“学究”（pundit）而不是鸡蛋脑袋，他们也的确还是奥巴马的重要支持者。
因此，当奥巴马看到舆论上自己领先时，他大概也想到：是不是昔日的鸡蛋脑袋、近日的学究们，把我的影响给夸大了？
总的来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奥巴马最担心的大概就是这两个问题了。有意思的是，最近明确用这两个问题攻击奥巴马的，恰恰是民主党人：今年初选中，希拉里.克林顿的顾问保罗.贝格拉曾说过，“奥巴马是不能仅仅靠鸡蛋脑袋和非洲裔美国人赢得选举的。”——他用的是鸡蛋脑袋一词。
不过，如今形势对奥巴马如此有利，谁也不敢说，“沉默的大多数”还会起决定作用，鸡蛋脑袋们就一定会错。